九月過完,十月的帝都進入了最美的季節。銀杏葉黃了,一片一片地飄落下來,鋪滿了整條街道。沈清歡推著嬰兒車走在銀杏樹下,金色的葉子落在陸曦的小被子上,她伸出小手去抓,抓不住,急得咿咿呀呀地叫。沈清歡低頭看著女兒著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曦曦,那是樹葉,抓不住的。」
陸曦不聽,繼續伸手去抓。她的小手在空中揮舞著,像一隻撲棱翅膀的小鳥。沈清歡從被子上撿起一片葉子放在她手心裡,她攥緊了,攥得很緊,像是怕它跑了。然後她把手塞進嘴裡,開始啃那片葉子。
「不能吃!」沈清歡趕緊把葉子從她嘴裡摳出來,她癟了癟嘴,一副要哭的樣子。沈清歡從包里拿出一個磨牙棒塞給她,她抱著磨牙棒啃了起來,啃得滿嘴都是口水。
沈清歡推著車繼續走,銀杏葉在腳下沙沙作響。她想起小時候沈懷遠也這樣推著她走過這條街——不,不是這條街,是臨城的老街。那時候街道兩旁種的也是銀杏樹,到了秋天葉子也是金黃色的。沈懷遠推著她,一邊走一邊給她講故事,講孫悟空、講哪吒、講黑貓警長。她聽不懂,但她愛聽,因為他的聲音很好聽。
「爸,你看到了嗎?你當外公了。曦曦很可愛,像你。」沈清歡對著天空說。風把銀杏葉吹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落下來,落在地上,落在嬰兒車上,落在她肩上。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沈懷遠給她的回應,她希望是。
產假結束了,沈清歡回到了「臻品」。周姐看到她的時候眼睛一亮,「恢復得不錯,氣色也好。」
「謝謝周姐。」
「孩子誰帶?」
「我媽帶。我婆婆有時候也幫忙。」
周姐點了點頭。「工作能跟上嗎?」
「能。我在家的時候也畫了一些稿子,你看看。」
沈清歡把速寫本遞給周姐,周姐一頁一頁地翻看,越看表情越認真。「這些是你在家畫的?」
「嗯。孩子睡覺的時候畫的。」
「進步了。比以前更細膩了,更有溫度了。當媽媽以後,你的畫不一樣了。」
沈清歡愣了一下。「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的畫裡有一種疏離感。很美,但不親近。現在你的畫裡多了一種溫度,像冬天的陽光,不刺眼,但很暖。」
沈清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速寫本——畫的是陸曦睡覺的樣子,小小的,軟軟的,像一團棉花。她畫的時候心裡充滿了愛,那種愛流到了筆尖上,變成了線條,變成了色彩,變成了這幅畫。周姐說得對,當媽媽以後,她的畫不一樣了。
趙磊看到她回來,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沈清歡!你終於回來了!你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個月我有多慘嗎?周姐把所有的活都推給我了,我每天加班到半夜,頭髮都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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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歡笑了一下。「辛苦了。給你帶了禮物。」
她從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遞給他。趙磊接過巧克力,眼睛亮了。「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你工位上全是這個牌子的包裝紙。」
趙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職業病。設計師嘛,眼睛就是用來觀察的。」
十月中旬,沈清歡接到了一個電話。陸振邦。
「清歡,聽說你生了個女兒。恭喜。」
沈清歡的血一下子冷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想知道就能知道。」
「你又找人監視我?」
「不是監視,是關心。你是我女兒,你生孩子我關心一下不應該嗎?」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陸振邦,我最後說一次。你不是我爸。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不要再打電話來了,不要再找人了,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里。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清歡,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見到你。」
「那你女兒呢?你也不讓她見我嗎?」
沈清歡攥緊了手機。陸曦——她絕不能讓陸振邦靠近她的女兒。那個男人打她媽媽、害死她養父、騙了她這麼多年。她不能讓他靠近陸曦,不能讓他的髒手碰到她,不能讓他用那種陰鷙的眼神看著她。
「你離我女兒遠一點。你要是敢靠近她,我不會放過你。」
「你怎麼不放過我?」
「我會報警。你剛出獄,再犯事就出不來了。」
陸振邦沉默了一下。「清歡,你變了。」
「人都會變。」
她掛了電話,手還在發抖。陸晚棠從廚房出來,看到她臉色不對,「怎麼了?」
「陸振邦打電話來了。他說知道曦曦了。」
陸晚棠的臉色也變了。「他怎麼會知道?」
「他有辦法。」
陸晚棠沉默了一下。「清歡,你要小心。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他這個人,得不到的東西就要毀掉。他不怕坐牢,不怕死。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沈清歡看著她。「媽,你怕嗎?」
「怕。怕他對你下手,怕他對曦曦下手。我活夠了,死不怕。但你們還年輕。」
沈清歡握住她的手。「媽,我不會讓他傷害曦曦的。我也不會讓他傷害你。」
晚上,沈清歡把陸振邦打電話的事告訴了陸司珩。他的臉色很難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他提曦曦了?」
「提了。他說想見孫女。」
「你答應了?」
「沒有。我讓他離曦曦遠一點。」
陸司珩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沈清歡看著他走來走去,心裡很不安。他很少這樣,他一向冷靜,遇到再大的事也能沉著應對。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關係到陸曦。
「我明天去找他。」陸司珩停下來。
「不行。你去找他,他會更囂張。」
「那怎麼辦?任由他騷擾你?」
「你讓我自己處理。」
「你怎麼處理?你上次也說自己處理,結果呢?他還是打電話來了。」
沈清歡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憤怒,有焦慮,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恐懼——他怕陸振邦傷害陸曦,怕得不行,但他不想讓她看到。
「陸司珩。」
「嗯。」
「我們一起處理。不要一個人扛。」
陸司珩看著她,走過來把她拉進懷裡抱了很久。「沈清歡,我不會讓他傷害你們的。誰都不能。」
「我知道。」
周末,陳思遠從上海來看陸曦。方敏也跟著來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要求一起來。沈清歡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想來,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擔心,也許是真的想看看陸曦。
方敏看到陸曦的時候愣了一下。「這孩子長得真好看。像你。」
「謝謝方阿姨。」
方敏抱著陸曦,輕輕晃著。她的動作很熟練,不像沒帶過孩子的人。沈清歡問了一句,「方阿姨,您有孩子?」
「有。一個兒子,在國外讀書。」
「多大了?」
「二十了。比清歡小兩歲。」
沈清歡看著她——方敏說起兒子的時候眼神很溫柔。她很愛那個孩子,就像她愛陸曦一樣。她們都是媽媽,都愛自己的孩子。
陳思遠站在旁邊看著方敏抱陸曦,表情有些複雜。沈清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在想如果當年沒有分開,他是不是可以每天抱著自己的孩子?還是在想方敏是個好人,他不能對不起她?也許都是。
「清歡,你媽呢?」陳思遠問。
「在屋裡休息。她最近膝蓋不太好,走多了就疼。」
「我去看看她。」
「方阿姨——」
「她知道。沒關係。」
方敏抱著陸曦沒抬頭,但沈清歡看到她抱著陸曦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陳思遠走進陸晚棠的房間,關上了門。沈清歡站在客廳里,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只聽到隱隱約約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方敏坐在沙發上抱著陸曦,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輕輕敲著沙發扶手,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沈清歡在她旁邊坐下來。「方阿姨,您喝水嗎?」
「不用。謝謝。」
沉默了一下。方敏忽然開口了。「清歡,你恨我嗎?」
沈清歡愣了一下。「恨您什麼?」
「恨我搶了你媽的男人。」
沈清歡想了想。「不恨。您沒有搶。我媽和他早就分開了,他們分開以後您才認識他的。您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方敏看著她。「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是事實。」
方敏沉默了一下。「你媽是個好人。思遠這些年一直放不下她,我知道。我不怪她,換了我,我也放不下。」
沈清歡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方敏不需要她的安慰,也不需要她的同情。她只是想說這句話,說給自己聽,也說給這個房間裡的某個人聽。
陳思遠從陸晚棠的房間出來了,眼眶有些紅。方敏看到他站起來,「走吧。該回去了。」陳思遠點了點頭,對沈清歡說了一句「清歡,我們走了」,然後跟著方敏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