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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秋霜

2026-10-08 21:04:42 作者: 無盡寶庫

  十月的帝都,銀杏葉落了一地。

  沈清歡站在「臻品」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美式咖啡,看著窗外那棵老銀杏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落下來。金色的葉子在秋風中打著旋兒,像一隻只疲倦的蝴蝶,最終落在地上,鋪成一條金色的地毯。

  她最近很忙。「星光」系列的新款要發布了,「回家」系列的第二季也進入了最後的籌備階段。周姐說這兩個系列都要靠她撐著,她不敢鬆勁。白天在公司畫稿、開會、跟客戶溝通,晚上回家陪陸曦、哄她睡覺、等她睡著了再爬起來繼續畫。每天睡不到六個小時,黑眼圈重得遮瑕膏都蓋不住了。

  趙磊說她太拼了,她說沒辦法。「臻品」給了她機會,她就要對得起這份信任。剛入行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懂,是周姐手把手地教她,是「臻品」給了她展示自己的平台。她不能辜負這份知遇之恩。

  「沈清歡,你老公來了。」趙磊從門口探進頭來,語氣裡帶著調侃,「又在樓下等著呢。你說你們結婚都這麼久了,怎麼還跟談戀愛似的?」

  沈清歡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陸司珩的車停在樓下,他靠在車門上,正仰頭看著她的窗戶。看到她探頭,他沖她揮了揮手。

  「我下去了。」沈清歡收拾好東西,拿起包走出辦公室。

  下樓的電梯裡,她看著手機里陸晚棠發來的消息——「曦曦會翻身了!剛才在床上翻了一個跟頭,差點掉下床,嚇死我了。」後面跟著一串驚恐的表情。

  沈清歡忍不住笑了,回了語音:「媽,你看好了,別讓她掉下來。」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來吧。」

  走出大樓,秋風迎面撲來,帶著涼意。沈清歡縮了縮脖子,陸司珩已經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了。

  「說了多少次了,出門戴圍巾。」

  「忘了。」

  「每次都忘。」

  「你記得就行。」

  陸司珩看著她無奈地笑了,拉開車門讓她上車。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她把凍僵的手放在出風口吹著。

  「今天累不累?」陸司珩發動車子。

  「還行。你呢?」

  「也還行。」

  「騙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陸司珩沒有說話。沈清歡看著他開車的側臉——最近他確實很累,陸振邦在董事會的動作越來越頻繁,好幾個原本中立的股東都倒向了他那邊。他雖然嘴上說「沒事」,但她知道壓力很大。

  「陸司珩。」

  「嗯。」

  「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不要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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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司珩看了她一眼。「真沒什麼大事。就是公司的事有點煩。」

  「陸振邦又搞鬼了?」

  「嗯。他在拉攏股東,想在下一次的董事會上把我拉下來。」

  「能拉下來嗎?」

  「不能。但他會噁心人。」

  沈清歡攥緊了拳頭。陸振邦像一條蛇,你以為他走了,他其實一直躲在暗處,等著什麼時候咬你一口。

  回到家,陸曦正在床上練習翻身。

  她躺在小床上,兩條小腿蹬來蹬去,屁股一扭一扭的,像一隻努力翻身的烏龜。翻了好幾次都沒翻過去,急得咿咿呀呀地叫。陸晚棠站在床邊護著,怕她翻下床。

  「曦曦,媽媽回來了。」沈清歡走過去,彎下腰看著女兒。

  陸曦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咧開笑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她還沒長牙,笑起來的時候嘴巴里光禿禿的,但特別可愛。沈清歡伸手把她抱起來,她的小手抓住沈清歡的頭髮,攥得緊緊的。

  「疼疼疼,鬆手。」

  陸曦不松,反而攥得更緊了。沈清歡疼得齜牙咧嘴,陸司珩走過來,輕輕掰開她的小手,把沈清歡的頭髮解救出來。

  「你女兒跟你一樣,手勁大。」

  「我手勁哪有這麼大?」

  「你以前掐我的時候,比這疼多了。」

  沈清歡瞪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掐過你?」


  「高中。你生氣的時候就掐我。」

  沈清歡不記得了。她記性不好,但他記得。他替她記得那些她忘記的瞬間——她第一次掐他的樣子,她第一次瞪他的樣子,她第一次說「我討厭你」的樣子。他都記得。

  晚上,哄睡了陸曦,沈清歡和陸司珩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電視裡放的什麼她沒注意,腦子裡一直在想公司的事。「星光」系列的新款她畫了好幾版都不滿意,總覺得缺少點什麼。周姐說她的畫比以前有溫度了,但她自己覺得還不夠。溫度是有了,但力度不夠。她的畫太溫柔了,缺少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想什麼呢?」陸司珩看她發呆。

  「想公司的事。新款的設計稿一直定不下來,畫了好幾版都不滿意。」

  「不滿意就繼續畫。你以前不也是這樣?一幅畫改十幾遍才滿意。」

  沈清歡看著他。「你倒是了解我。」

  「六年了,能不了解嗎?」

  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他的肩膀很寬很厚,靠上去很舒服。她想起第一次靠在他肩膀上的情景——那是從臨城去帝都的火車上,她靠著他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他一動不動,怕吵醒她。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但行動上什麼都做了。

  「陸司珩。」

  「嗯。」

  「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哪樣?」

  「就這樣。平平淡淡的,沒有什麼大風大浪。」

  陸司珩沉默了一下。「不會。」

  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生活不會讓人一直平淡下去。總會有風浪的。但我們一起扛。」

  沈清歡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很堅定。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生活不會讓人一直平淡下去。但他們一起扛,什麼都不怕。

  十月的最後一個周末,沈清歡帶著陸曦去看了沈懷遠和秦婉。

  她沒有回臨城,而是去了帝都郊外的一個陵園。去年她悄悄把沈懷遠和秦婉的墓遷到了帝都——不是遷墳,是把他們的骨灰分了一部分帶過來,安葬在帝都郊外的一個小陵園裡。這樣她想他們的時候就可以去看他們,不用再坐五個小時的火車回臨城。

  她抱著陸曦站在墓前,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沈懷遠在笑,秦婉也在笑。風吹過來,把銀杏葉吹到墓碑上,落在照片上,落在沈懷遠的臉上。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這是曦曦,你們的孫女。她四個多月了,會翻身了,會笑了,會抓人了。她長得像我,脾氣也像我,倔得很。」

  陸曦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揮舞著,像是在跟外公外婆打招呼。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多希望沈懷遠和秦婉能看到陸曦,能抱抱她,能聽到她叫一聲「外公」「外婆」。但他們看不到了,他們走得太早了。

  「爸,你在天上要好好的。媽,你也是。不要吵架,不要嘮叨。曦曦我會帶好的,你們放心。」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像小時候沈懷遠幫她撥頭髮那樣。

  從陵園回來,沈清歡收到了一條消息。陳思遠的。

  「清歡,方敏想見你。單獨。」

  沈清歡看著這條消息,心裡有些不安。方敏要見她——單獨見,不讓陳思遠在場。是要跟她說什麼?是要攤牌嗎?是終於忍不住了要質問她嗎?

  「什麼時候?」她回復。

  「這周六。她說在你們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

  「好。」

  周六,沈清歡如約到了咖啡廳。方敏已經到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頭髮散著,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憔悴了一些。她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已經喝了一半。

  「來了?坐。」方敏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沈清歡坐下來。「方阿姨,您找我什麼事?」

  方敏看著她,沉默了一下。「清歡,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你聽完不要激動。」

  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什麼事?」

  「我得了癌症。乳腺癌,中期。」

  沈清歡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

  「發現得不算晚,醫生說還能治。但要化療,要手術,要吃藥。可能要很久,也許治得好,也許治不好。」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方阿姨,您怎麼不早說?」

  「早說晚說有什麼區別?反正都要治。」

  「陳叔叔知道嗎?」

  「知道。他最近老往帝都跑,不是為了看你媽,是為了給我找醫生。帝都的腫瘤醫院是全國最好的,他想讓我來這兒治。」

  沈清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誤會陳思遠了,以為他來找陸晚棠。其實他是在給方敏找醫生,他是在救他妻子的命。

  「方阿姨,您來帝都治吧。我幫您找醫生,幫您安排住處。您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方敏看著她。「你不恨我?」

  「我恨您什麼?」

  「恨我搶了你媽的男人。」

  沈清歡搖頭。「您沒有搶任何人。您和陳叔叔是合法夫妻,您是他的妻子,您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方敏的眼淚掉了下來。「清歡,謝謝你。」

  「不用謝。您好好治病,治好病。陳叔叔需要您,您兒子也需要您。」

  方敏哭著點頭。

  從咖啡廳出來,沈清歡給陳思遠打了一個電話。

  「方阿姨跟我說了。她得癌症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她不該告訴你。你剛生完孩子,不該操心這些事。」

  「她告訴我應該的。她是您的妻子,是我的家人。家人有事,我不能不管。」

  陳思遠又沉默了一下。「清歡,謝謝你。」

  「不用謝。您好好照顧她,不要讓她一個人扛。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我在帝都,比您方便。」

  「好。」

  掛了電話,沈清歡站在街邊,秋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很沉重。方敏得了癌症——那個對她說過「你沒錯,你只是不小心被生下來了」的女人,那個容忍丈夫心裡裝著別的女人的女人,那個在沈清歡面前從不失態的女人。她得了癌症,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晚上,沈清歡把這件事告訴了陸司珩。他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你打算怎麼辦?」

  「幫方阿姨找醫生,安排住處。能幫多少幫多少。」

  「你不怕惹麻煩?」

  「不怕。她不是麻煩,她是家人。」

  陸司珩看著她,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沈清歡,你變了。」

  「哪裡變了?」

  「變得更溫柔了。」

  沈清歡笑了一下。「當了媽媽以後,看誰都像孩子。方阿姨也是別人的媽媽,她生病了,她的孩子會擔心。」

  陸司珩把她拉進懷裡。「你是個好人。」

  「我知道。」

  他笑了,她也笑了。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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