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回國的航班在十二月二十號下午三點落地。
沈清歡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機場。她站在到達口，手裡舉著一張寫有「方旭」的紙牌，看著屏幕上航班信息從「到達」變成「行李提取」，又從「行李提取」變成「到達」。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沒見過方旭本人，只看過照片。高高瘦瘦，戴眼鏡，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像方敏。但他會不會像陳思遠？她不知道，她沒見過陳思遠年輕時的照片。
陸晚棠說陳思遠年輕時很帥，瘦高個，濃眉大眼，笑起來很陽光。方旭如果像他，應該也是個帥小伙。
出口處的人流涌了出來。沈清歡踮著腳尖在人群里找，找了好久才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推著行李車走出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戴著灰色的毛線帽，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沈清歡一眼就認出來了——像陳思遠，很深很亮的眼睛，像裝滿了星星。
「方旭！」她揮了揮手裡的紙牌。
男孩看過來，愣了一下，然後推著行李車走過來。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皮膚很白，五官清秀，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你是沈清歡？」
「嗯。你好，初次見面。」
方旭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我媽經常提起你。說你幫了她很多忙。」
「沒什麼。應該的。」
方旭沉默了一下。「你跟我爸是什麼關係？」
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方旭叫她「爸」——陳思遠。他知道什麼？方敏告訴他了？還是他自己猜到的？
「你爸是我叔叔。」
「叔叔？」方旭看著她，「什么叔叔？」
「遠房親戚。不太近，但也不遠。」
方旭盯著她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她說的是不是真的。沈清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她不能心虛——心虛了就會被看出來，看出來了就瞞不住了。
「走吧，你媽還在醫院等你。」沈清歡轉身走向停車場。方旭推著行李車跟在後面。
車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沈清歡專心開著車，方旭看著窗外。帝都是灰濛濛的，霧霾很重，能見度很低。高架橋兩側的高樓大廈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
「帝都霧霾挺重的。」方旭忽然開口。
「嗯。冬天比較嚴重。你習慣就好了。」
「我不一定待多久。我媽病好了我就回美國。」
沈清歡看了他一眼。「你媽病好了你也可以多待幾天。她很久沒見你了，肯定想跟你多待待。」
方旭沉默了一下。「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她生病的事。」
「她怕你擔心。怕影響你學習。」
「學習比她重要嗎？」
沈清歡想了想。「在她心裡，你比學習重要。但她不想讓你覺得她比學習重要。你懂嗎？」
方旭看著她，看了好幾秒。「你說話跟我媽一樣。」
沈清歡笑了一下。「可能是跟她學的。」
到了醫院，方旭推開車門就往裡跑。沈清歡拎著他的行李箱跟在後面，追了好遠才追上。他跑得太快了，像怕晚一秒就見不到媽媽了。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方敏正躺在床上，戴著毛線帽，臉色蒼白。看到方旭進來，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媽！」方旭撲過去抱住她，「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沒事。化療就是這樣，過段時間就好了。」
「你騙人。化療只會越來越瘦，怎麼會好？」
方敏哭著說：「真的會好。醫生說中期，還有希望。」
方旭抱著她哭了很久。沈清歡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這是他們母子重逢的時刻，她不該打擾。陳思遠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保溫袋，看到方旭愣了一下。「回來了？」
方旭鬆開方敏，站起來看著陳思遠。「爸。」
「回來了就好。你媽天天念叨你。」
方旭看著他，目光很複雜。沈清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在想爸爸為什麼沒有照顧好媽媽，還是在想爸爸為什麼會有另一個女兒？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方旭回來以後，方敏的精神好了很多。她開始吃得下東西了，不再整天躺在床上發呆，會跟方旭聊天、看電視、聽他說在國外的事。陳思遠說她最近氣色好多了，沈清歡說是方旭的功勞，他說不是，是你做的酸菜魚的功勞。
沈清歡笑了一下。她知道不是酸菜魚的功勞，是方旭的功勞。媽媽需要兒子在身邊，就像她需要陸晚棠在身邊一樣。孩子是媽媽的命，不管孩子多大，在媽媽眼裡永遠是孩子。
方旭私下找過沈清歡一次。在她家樓下，他站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沈清歡，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說。」
「你是不是我爸的女兒？」
沈清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媽住院以後，我查了我爸的通話記錄。他跟你聯繫很頻繁，比跟任何人都頻繁。他說你是遠房親戚，我不信。遠房親戚不會這麼頻繁地聯繫。」
沈清歡沉默了一下。「方旭，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較好。」
「我知道。你是我爸的女兒，對不對？」
沈清歡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我是他女兒。」
方旭的手開始發抖。「那你媽是誰？」
「陸晚棠。你不認識。」
「我爸以前跟她在一起過？」
「嗯。他們年輕的時候在一起，後來分開了。你爸不知道有我，我媽沒告訴他。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方旭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歡以為他不會開口了。「那你現在想怎樣？認祖歸宗？跟我搶我爸？」
沈清歡看著他。「我不想怎樣。我有爸爸，他叫沈懷遠。雖然他不是我親生的，但他養了我十六年，他是我爸爸。陳思遠只是給了我生命的人，他不是我爸爸。我不會跟你搶他。」
方旭看著她，眼眶紅了。「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
「沒關係。」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各過各的日子。他有他的家庭，我有我的生活。我不會打擾你們。」
方旭低下頭。「我媽知道嗎？」
「知道。她一直知道。」
方旭抬起頭。「她沒告訴我。」
「她不想讓你難過。」
方旭的眼淚掉下來了。沈清歡看著他哭，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他只是一個二十歲的男孩，媽媽得了癌症，爸爸還有一個私生女。他承受了太多不該他承受的東西。
「方旭。」
「嗯。」
「你媽會好的。她會看到你畢業、工作、結婚、生孩子。她會當奶奶的。」
方旭哭著點頭。
方旭和沈清歡的秘密，沒有告訴方敏。
兩個人都默契地保守著這個秘密——方旭不想讓媽媽擔心，沈清歡不想讓方敏覺得她在搶陳思遠。她們都是為方敏好，只是方式不同。
方敏出院那天，沈清歡去醫院接她。方旭扶著方敏，陳思遠提著行李，沈清歡抱著陸曦。一行人在醫院門口等車，陸曦在沈清歡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揮舞著，像是在跟大家說再見。
「曦曦，跟方奶奶拜拜。」沈清歡舉起陸曦的小手，沖方敏揮了揮。方敏笑了，笑得很開心。
「這孩子真可愛。像你。」
「謝謝方阿姨。」
方旭站在旁邊看著陸曦，表情很溫柔。「她叫什麼？」
「陸曦。晨曦的曦。」
「好聽。」
車來了。方敏上了車，陳思遠上了車，方旭上了車。沈清歡站在路邊看著車開走，揮了揮手。
陸曦在她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開，像一條小魚。沈清歡低頭看著女兒，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曦曦，我們回家。」
回到家裡，陸晚棠正在廚房做飯。她最近身體越來越好了，能自己走路、自己做飯、自己打掃衛生。沈清歡說請個保姆幫忙，她說不用，自己能行。沈清歡知道她不想花她的錢，想替她省一點。
「媽，方阿姨出院了。」
「身體怎麼樣了？」
「好多了。方旭回來了，她心情好，吃得下東西了。」
陸晚棠點了點頭。「那就好。」
「媽。」
「嗯？」
「方旭知道我是陳思遠的女兒了。」
陸晚棠的手頓了一下。「他知道了？怎麼知道的？」
「他自己查的。他查了他爸的通話記錄。」
陸晚棠沉默了一下。「他什麼反應？」
「他問我是不是要跟他搶爸爸。我說不會，我有爸爸。」
陸晚棠看著她，眼眶紅了。「清歡，你受委屈了。」
「沒有。我很好。」
陸晚棠走過來抱住她。「媽媽對不起你。」
「媽，你別說了。你沒有對不起我。」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母女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