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帝都下了一場大雪。沈清歡站在婚房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兩棵銀杏樹的枝頭上掛滿了白雪,像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並肩站在一起。陸曦已經八個月了,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
沈清歡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小臉,她動了動,嘴巴癟了癟,又繼續睡了。她的手在女兒的被子邊緣停頓了一下,腦子裡還在想著陸振邦那天在咖啡廳說的話。距離那次見面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他沒有再出現,也沒有打電話。她不知道他在忙什麼,也許在憋大招,也許放棄了。她不信他會放棄,他這個人不達目的不罷休。
「想什麼呢?」陸司珩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他從公司剛回來,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沈清歡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的體溫。
「想陸振邦。他最近怎麼沒動靜了?」
陸司珩沉默了一下。「他住院了。」
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什麼病?」
「肝癌。晚期。」
沈清歡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陸振邦得了肝癌——和陸仲年一樣的病。陸仲年治好了,他能治好嗎?
「上個月查出來的。他一直沒說,最近瞞不住了才住院。」
「他在哪家醫院?」
「帝都人民醫院。」
沈清歡沉默了一下。「我想去看看他。」
陸司珩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他是我爸——不是親生的,但他養過我。我小時候他對我好過,我記得。」
陸司珩抱緊了她。「我陪你去。」
臘月三十,除夕。沈清歡和陸司珩去了醫院。
陸振邦住在一個單人病房裡,窗戶很大,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他躺在床上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窩凹陷下去,顴骨凸出來,頭髮全白了。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想事情。
沈清歡站在床邊看著他,心裡很複雜。她恨了他那麼多年,恨他打她媽媽,恨他害死沈懷遠,恨他騙了她那麼多年。但他要死了,肝癌晚期,醫生說還有幾個月。她忽然恨不起來了。
「清歡?」陸振邦睜開眼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虛弱,但很真,沒有以前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陸振邦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你不恨我了?」
「恨。但你快死了,我不想恨了。」
陸振邦的眼淚掉下來了。沈清歡第一次看到他哭,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哭得像個孩子。
「清歡,我對不起你。」
「別說了。你好好養病。」
「治不好了。肝癌晚期,擴散了。」
沈清歡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不想哭的,不想為他哭。但他快死了,她恨了他那麼多年,他死了她恨誰?
「你有什麼想吃的嗎?我給你做。」
陸振邦愣了一下。「你會做飯?」
「會。學了幾年了。」
「想吃你做的蛋炒飯。你小時候愛吃我做的蛋炒飯,每次都能吃一大碗。」
沈清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不記得了。她不記得陸振邦給她做過蛋炒飯,不記得她愛吃他做的蛋炒飯,不記得每次能吃一大碗。她太小了,那時候才一歲多,什麼都不記得。但陸振邦記得,他把那些她忘記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從醫院出來,沈清歡靠在陸司珩肩膀上哭了很久。
「我恨了他那麼多年,他快死了。我恨誰去?」
「你不用恨誰了。恨一個人太累了,你不適合。」
沈清歡抬起頭看著他。「陸司珩,你說他會不會是因為快死了才變好的?也許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只是我們不知道?」
「不知道。也許吧。」
「那我該原諒他嗎?」
「原不原諒在你。不用問別人。」
沈清歡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要不要原諒他,他做了那麼多壞事,打她媽媽,害死沈懷遠,騙了她那麼多年。但他快死了,他在病床上哭著說「我對不起你」。她該原諒嗎?她不知道。
晚上,沈清歡在家裡做蛋炒飯。陸晚棠站在旁邊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知道女兒在給誰做,她不想問。
「媽,你還恨他嗎?」
陸晚棠沉默了一下。「恨。但快死了,恨不恨的,沒意義了。」
沈清歡看著她。「媽,你去看過他嗎?」
「沒有。不想去。」
「他快死了。」
「快死了也不想見。」
沈清歡沒有說話。她知道媽媽恨陸振邦,恨到死都不想見他。那些年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傷,不只是身體上的,還有心裡的。身體的傷會好,心裡的傷永遠好不了。
大年初一,沈清歡又去醫院了。這次她帶了蛋炒飯,用保溫盒裝著,還是熱的。陸振邦看到保溫盒眼睛亮了一下,接過盒子打開,飯還冒著熱氣,雞蛋裹在飯上,蔥花的香味撲面而來。
「你做的?」他問。
「嗯。你嘗嘗。」
陸振邦夾了一口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沈清歡看著他,等他說「好吃」或者「不好吃」。他沒有說話,眼淚掉下來了。
「怎麼了?不好吃?」
「好吃。比你小時候吃的還吃。」
沈清歡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也許是真的,也許只是為了哄她。但她願意相信是真的。
吃完蛋炒飯,陸振邦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沈清歡。
「這是什麼?」
「給你的。等我死了再看。」
「你不會死。」
「人都會死。早晚的事。」
沈清歡接過信封放進口袋裡。她沒有當場拆開——他讓她等他死了再看,她就不看。也許是遺囑,也許是信,也許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也不想猜。
陸曦快一歲了。她會爬了,會扶著牆站了,會叫「媽媽」了。雖然叫得不太清楚,「ma ma」的,但沈清歡每次聽到都忍不住哭。她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沈清歡正在廚房洗碗,聽到那聲含混的「mama」,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她衝進房間,陸曦正站在小床邊,扶著欄杆,沖她笑。「mama!mama!」她叫得可開心了,像是在說「你看我會叫媽媽了,快誇我」。
沈清歡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又親。「曦曦真棒。會叫媽媽了。」
陸晚棠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眼淚無聲地流。她想起沈清歡小時候第一次叫媽媽,也是在這樣的小床邊,也是這樣的笑容。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女兒當媽媽了,外孫女都會叫媽媽了。
陳思遠打電話來拜年。
「清歡,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方阿姨身體怎麼樣?」
「好多了。化療做完了,過完年做手術。」
「方旭呢?」
「在家陪她。他說等手術做完再回美國。」
沈清歡點了點頭。「那就好。」
「清歡。」
「嗯?」
「你媽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能自己走路,自己做飯,自己照顧自己。」
「那就好。」
沉默了一下。沈清歡知道他想問什麼——他想問「你媽有沒有問起我」,但他不敢問。
「陳叔叔。」
「嗯?」
「我媽問過你。問我你最近怎麼樣,方阿姨身體好不好。她沒忘了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清歡,謝謝你告訴我。」
「不用謝。」
掛了電話,沈清歡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雪還在下,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窗外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五顏六色的,把雪地映得忽明忽暗。沈清歡看著那些煙花,想起去年除夕——那時候陸曦還在她肚子裡,還在踢她。今年除夕陸曦會叫媽媽了,明年除夕她就會跑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到她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