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完後,陸振邦的病情急轉直下。
沈清歡幾乎每天都要去醫院一趟,有時候帶著陸曦,有時候自己一個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也許是出於同情,也許是出於憐憫,也許只是因為她不想讓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醫院裡。陸振邦沒有親人來看他——陸仲年來過一次,站在床邊說了幾句話就走了;陸司珩來過幾次,每次都不進門,只在門口等著她;至於其他人,一個都沒有。他這輩子做了太多壞事,得罪了太多人,到頭來連一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清歡,你不用天天來。」陸振邦躺在床上,聲音很虛弱。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臉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沈清歡每次看到他這個樣子,心裡都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恨,不是憐憫,是一種類似悲哀的東西。
「我想來就來。」沈清歡把保溫盒放在床頭柜上,打開蓋子。今天做的是皮蛋瘦肉粥,他昨天說想喝粥,她就煮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他害死了沈懷遠,打了她媽媽,騙了她那麼多年。但他快死了,她不想讓一個人帶著遺憾走。
陸振邦看著那碗粥,眼淚掉了下來。「清歡,你對你媽也這麼好嗎?」
「她是我媽。我當然對她好。」
「我對你不好。你為什麼要對我好?」
沈清歡沉默了一下。「因為你快死了。我不想恨一個死人。」
陸振邦哭著吃完了那碗粥。吃完以後他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沈清歡坐在床邊看著他,她的眼淚無聲地流著,但她沒有出聲,怕吵醒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為他,還是為自己,還是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從醫院出來,沈清歡靠陸司珩肩膀上哭了很久。
「他瘦了好多。剛住院的時候還能自己吃飯,現在連碗都端不穩了。」
「肝癌晚期就是這樣。癌細胞擴散了,身體會越來越差。」
「他還能活多久?」
「醫生說可能不到一個月了。」
沈清歡閉上眼睛。不到一個月,陸振邦就要死了。她恨了那麼多年的男人,她以為他會活很久,會一直跟她作對,會一直陰魂不散。他這麼快就要死了。
「陸司珩。」
「嗯。」
「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不知道。也許天上,也許地下,也許哪兒也不去。」
「沈懷遠在天上嗎?」
「在。」
「秦婉呢?」
「也在。」
「陸振邦呢?他也會去天上嗎?」
陸司珩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許吧。」
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她不知道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也許真的有天堂和地獄,也許沒有。她希望有,這樣沈懷遠和秦婉就能在天上看著她,看著她幸福地生活。
方敏的手術定在二月中旬。
手術前一天,沈清歡去醫院看她。方敏剃了光頭,戴著一頂碎花的帽子,臉色比以前好了一些,可能是因為方旭回來了,心情好了,吃得下東西了。
「方阿姨,您緊張嗎?」
「不緊張。」
「騙人。您手心都出汗了。」
方敏笑了一下。「有一點。怕下不來。」
「不會的。醫生說成功率很高,您要相信自己。」
方旭坐在旁邊握著方敏的手,眼眶紅紅的。沈清歡看著他,「方旭,你媽會沒事的。你信我。」方旭點了點頭。他不知道沈清歡憑什麼這麼肯定,但他願意相信她——因為她比他更了解方敏的病,因為她在帝都幫方敏找醫生、安排住處,因為她做了很多他該做但沒做到的事。
「沈清歡,謝謝你。」
「不用謝。你好好陪你媽,就是最好的謝。」
手術那天,沈清歡請了假去醫院。她在手術室門口等了一整天,從早上等到傍晚,等了將近十個小時。方旭在走廊里走來走去,陳思遠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陸司珩抱著陸曦站在窗邊。誰都沒有說話,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傍晚的時候,手術室的燈滅了。門開了,醫生從裡面走出來,摘下口罩,笑了一下。
「手術很成功。癌細胞沒有擴散到淋巴,預後應該不錯。」
方旭蹲在地上哭了。陳思遠閉了一下眼睛,沈清歡也哭了。陸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到大家都在哭,也跟著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
方敏被推出來的時候還在昏迷,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她活著,她挺過來了。沈清歡看著她被推進重症監護室,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晚上她給陸晚棠打電話。「媽,方阿姨手術成功了。」
陸晚棠沉默了一下。「那就好。」
「媽,你不高興嗎?」
「高興。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清歡理解她。她媽媽和陳思遠有過一段過去,方敏是陳思遠的妻子。她不能表現得太高興,那樣會讓人覺得她還放不下;也不能表現得不高興,那樣會顯得她心胸狹窄。所以她只說了一句「那就好」。
二月下旬,陸振邦的病情更重了。他已經不能自己吃飯了,要靠人餵;不能自己上廁所了,要靠人扶;不能自己翻身了,要靠人幫。沈清歡請了一個護工照顧他,但她自己每天還是要去一趟,給他送飯、陪他說話、幫他擦臉。
「清歡,你不用來了。有護工就行了。」
「護工是護工,我是我。」
「你不恨我了?」
沈清歡看著他。「恨。但恨一個快死的人沒意義。」
陸振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虛弱,但很真。「清歡,你跟你媽一樣倔。」
「我知道。」
「你以後不要像她一樣,什麼事都一個人扛。你有老公,有孩子,有媽媽。你不是一個人。」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你別說了。你好好養病。」
「養不好了。我知道。」
沈清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手背上全是青色的血管。她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握了很久,久到他的手都暖了。
月底,陸振邦陷入昏迷。醫生說他可能撐不了幾天了。
沈清歡守在他床邊,握著那封他給她的信,一直沒有打開。他讓她等他死了再看,她就等他死了再看。她不知道信里寫了什麼,也許是遺囑,也許是懺悔,也許是別的什麼。她不想猜,她只等他死了再看。
陸司珩每天陪著她去醫院。陸晚棠沒有來,她說不想來,沈清歡也沒有勉強她。她知道媽媽不想見陸振邦,不想看到他那張臉,不想聽到他那把聲音。她恨他,恨到死都不想見。
三月的第一個周末,陸振邦走了。
沈清歡站在床邊看著他的遺容。他閉著眼睛,表情很平靜,像睡著了。護工說他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安安靜靜地就走了,像是鬆了一口氣。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恨了他那麼多年,他死了她應該高興。但她高興不起來,她只是哭,無聲地哭。
陸司珩走過來抱住她。「別哭了。」
「我沒哭。」
「你臉上的是什麼?」
「是水。」
「哪裡來的水?」
「天花板漏了。」
陸司珩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沒有漏。他沒有戳穿她。
陸振邦的葬禮很簡單,只有幾個人參加。陸仲年來了,李婉清來了,陸司珩和沈清歡來了,沈清歡抱著陸曦也來了。陳思遠沒有來,方敏沒有來,方旭沒有來。他們不認識陸振邦,也不想來認識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沈清歡把那封信拆開了。信很長,寫了很多頁。她站在他的墓碑前,一頁一頁地看。
「清歡,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不值得你難過。」
「我對不起你媽。我打了她,罵了她,關了她。我不是人。我做了那麼多壞事,她恨我是應該的。我不求她原諒,只求她以後的日子平平安安。」
「我對不起沈懷遠。他是我害死的,那場車禍是我安排的。我恨他,恨他搶了你媽,恨他養了你。他不是你親爸,但他對你比親爸還好。我不如他。我什麼都比不上他。」
「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那麼多年,騙你說我是你爸。我不是。你爸是陳思遠,他是個好人。你去找他,他會認你的。」
沈清歡哭著看完了整封信。信的最後一行寫著:「清歡,爸爸愛你。」
她蹲在墓碑前哭得渾身發抖。他沒有資格寫「爸爸愛你」這四個字——他打她媽媽,害死她養父,騙了她那麼多年。他沒有資格。但他寫了,他覺得自己有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