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邦的葬禮結束後,沈清歡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軌。
每天早上起床做早餐,餵陸曦,送她去陸晚棠的房間,然後去公司上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飯,有時候和趙磊一起,有時候一個人。下午繼續畫稿、開會、跟客戶溝通。晚上回家陪陸曦玩一會兒,哄她睡覺,然後和陸司珩一起吃晚飯。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但沈清歡覺得這樣的平淡很好——沒有驚心動魄,沒有生離死別,沒有陰謀詭計。只有柴米油鹽,只有家長里短,只有孩子一天一天地長大。
但她的心裡始終壓著一塊石頭。陸振邦的信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會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為他的死,為她的恨,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沈清歡,你最近怎麼了?」周姐在辦公室里問她,「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沒有。就是沒睡好。」
「孩子鬧的?」
「嗯。最近晚上老醒。」
周姐點了點頭。「當媽媽就是這樣,孩子小的時候睡不好,等大了就好了。」
沈清歡笑了笑。她沒有告訴周姐陸振邦的事,沒有告訴她自己在想什麼。那些事太複雜了,說不清楚,也不想說。
方敏出院了。手術很成功,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後續還要做放療,但不用住院了。方旭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把方敏接過去照顧。陳思遠也住過去了,一家三口終於團聚了。
沈清歡去看方敏的時候,帶了自己做的酸菜魚。方敏看到酸菜魚眼睛就亮了,「你又做了?上次做的好吃,我想了好久了。」
「您想吃我就做。不難。」
方敏吃著酸菜魚,眼淚掉下來了。「清歡,你對我這麼好,我怎麼還你?」
「不用還。您好好養病,就是最好的還。」
方旭坐在旁邊看著沈清歡,目光很複雜。沈清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在想她為什麼要對他媽媽這麼好,還是在想她是不是另有所圖。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沈清歡,你以後不要做酸菜魚了。」方旭忽然開口。
沈清歡愣了一下。「為什麼?」
「我媽一吃酸菜魚就哭。她一哭,我就難受。」
沈清歡看著方敏——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沒有不開心。她在笑,哭著笑。
「方阿姨,您別哭了。您哭了方旭難受。」
「我不哭。我不哭了。」方敏擦了擦眼淚,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方旭看著沈清歡。「你做的酸菜魚有毒。」
沈清歡笑了。「什麼毒?」
「讓人想家的毒。」
沈清歡看著他。「你想家了?」
方旭沉默了一下。「想。想臨城。想小時候住的那個院子,院子裡的那棵棗樹。想我媽還沒生病的時候,想我爸還沒老的時候。」
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方旭說的「家」她也有——沈家老宅的院子,梧桐樹,還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三月底,陸曦十個月了。她會爬了,會扶著牆站了,會叫「媽媽」了,還會叫「爸爸」了——雖然叫的是「baba」,但陸司珩每次聽到都激動得不行。
「曦曦,再叫一次。叫爸爸。」
「baba!baba!」
陸司珩把她抱起來舉高高,她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沈清歡看著他們父女倆,心裡暖暖的。她想起自己的爸爸——沈懷遠。他也這樣抱過她,也這樣舉過高高,也這樣聽她叫過「爸爸」。那些記憶她本來不記得了,但看到陸司珩和陸曦,她忽然想起來了。
「想什麼呢?」陸司珩看她發呆。
「想我爸。沈懷遠。」
「他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他了。」
陸司珩把陸曦放下來走過來抱住她。「他在天上看著你呢。」
「我知道。」
「他知道你過得好,他就放心了。」
沈清歡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聲很穩,讓她覺得安心。
陳思遠打電話來,說方敏想見陸晚棠。
沈清歡愣了一下。「方阿姨想見我媽?為什麼?」
「她說她想當面謝謝她。謝謝她把你養得這麼好。」
沈清歡沉默了一下。「我問我媽。她不一定願意見。」
「你問一下。不願意見就算了。」
沈清歡問了陸晚棠。陸晚棠沉默了很久。「她為什麼要見我?」
「她說想謝謝你。謝謝你把清歡養得這麼好。」
陸晚棠又沉默了一下。「那見吧。」
見面安排在一個周末,沈清歡的家裡。陸晚棠坐在沙發上,方敏坐在對面,中間隔著一張茶几。兩個人看著對方,誰都沒有說話。方旭坐在方敏旁邊,陸司珩抱著陸曦站在窗邊,沈清歡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出去。
「陸姐。」方敏先開口了,「謝謝你。謝謝你生了清歡,謝謝你把她養得這麼好。」
陸晚棠含混地說了幾個字,沈清歡聽清了——「不用謝。她是我女兒。」
方敏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是好孩子。你把她教得很好。」
陸晚棠的眼淚也掉下來了。「你也好。你生病了還想著她。」
兩個女人隔著茶几哭了。沈清歡站在廚房門口也哭了。方旭低著頭,肩膀在抖。陸司珩抱著陸曦,表情很複雜。
陸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到大家都在哭,也跟著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
沈清歡走過去把她抱過來。「曦曦不哭了,沒事。」
陸曦抱著她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她不知道大人在哭什麼,但她知道媽媽難過,她也要跟著難過。
方敏和陸晚棠的見面沒有持續太久。
兩個人哭了一場,說了一些話,就散了。方旭扶著方敏走了,陳思遠在樓下等她們。他沒有上樓——他不能見陸晚棠,見了怕控制不住。
沈清歡送她們下樓。方旭在電梯裡看著她,「沈清歡,我媽今天很開心。」
「看出來了。」
「謝謝你。謝謝你安排這場見面。」
「不用謝。你媽開心就好。」
方旭看著她。「你以後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儘管找我。」
沈清歡笑了一下。「好。」
回到樓上,陸晚棠還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沈清歡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媽,你還好嗎?」
「好。就是有點累。」
「你以後還想見方阿姨嗎?」
陸晚棠沉默了一下。「不見了。見一次就夠了。」
沈清歡理解她。她媽媽和陳思遠有過一段過去,方敏是陳思遠的妻子。她不能和方敏走得太近,那樣會讓人覺得她還放不下。她不是放不下,她只是不想讓方敏覺得她還在意。
四月,陸曦快一歲了。
沈清歡開始籌備她的周歲宴。她說不想大辦,就家裡人吃頓飯就行。陸司珩說不行,周歲宴要大辦,這是他女兒的生日,不能馬虎。
兩個人爭了幾句,最後還是陸司珩贏了。他這個人認定了就不會改,從十六歲到現在,一直都是這樣。
周歲宴定在四月十八號,陸曦農曆生日那天。地點在帝都的一家酒店,陸司珩包了一個廳,請了很多人——陸家的親戚,「臻品」的同事,沈清歡的朋友,還有陳思遠一家。
方敏說想來,沈清歡說您身體不好別折騰了。方敏說不折騰,孩子周歲,我想去。
沈清歡只好答應了。
周歲宴那天,陸曦穿著沈清歡設計的小禮服——白色的紗裙,上面繡著星星,和沈清歡婚紗上的星星一樣。她頭上戴著一個皇冠,是陸司珩找人定做的,純銀的,鑲著碎鑽,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曦曦好漂亮!」蘇暖暖從臨城趕來了,抱著陸曦不撒手,「乾媽給你帶了禮物,你看,是一隻小金豬。」
陸曦抓著小金豬就往嘴裡塞。蘇暖暖趕緊搶下來,「不能吃,這是金的,硌牙。」
陸曦癟了癟嘴要哭,蘇暖暖趕緊把磨牙棒塞給她。她抱著磨牙棒啃了起來,啃得滿嘴都是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