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林嬌嬌重重地摔在滿是灰塵的泥地里。
她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捂著被捏得脫臼般疼痛的胳膊，半天爬不起來。
賀京州收回手。
他嫌惡地拍了拍衣袖，仿佛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高大挺拔的身軀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喬麥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保衛科的人全都看傻了眼。
誰也沒想到，向來只管抓生產的冷麵廠長，居然會親自跟一個女工動手。
賀京州沒有理會地上的林嬌嬌。
他的視線越過破舊的汽油桶，落在了那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上。
那上面不僅有高中物理的基礎公式。
在解題的最下方，甚至還用到了極其精妙的微積分運算。
身為國內頂尖重工院校畢業的高材生，賀京州只掃了一眼，就看出了門道。
這解題思路乾淨利落，直接跨越了繁瑣的演算步驟，直擊核心。
這種超綱且巧妙的解法，別說一個鄉下姑娘。
就算是廠里技術科那些老牌大學生，也不一定能寫得出來。
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冷血閻王，破天荒地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喬麥。
眼神里多了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火熱。
此時，沒了那股劣質香水的刺激。
喬麥大口呼吸著順著破門吹進來的新鮮冷風。
胃裡的翻江倒海終於平息了下去。
她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擺。
原本蒼白的臉色重新恢復了冷峻。
喬麥幾步走到林嬌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哀嚎的女人。
她連廢話都不想多說，直接氣場全開。
「林嬌嬌，你口口聲聲說我看書學習是資本主義做派。」
喬麥聲音清亮，在這空曠的倉庫里擲地有聲。
「那你聽好了。」
她伸出手，指著林嬌嬌的鼻子，字正腔圓地開始背誦。
「一九七七年，中央出台紅頭文件，正式恢復高考制度！」
「國家大力號召廣大工農兵青年參加高考，深造學習，為建設祖國添磚加瓦！」
「這是黨和國家賦予每一個青年的光榮權利！」
保衛科的幹事們聽得連連點頭。
這可是登在報紙頭版頭條上的國家大政方針，誰敢說半個不字？
喬麥眼神銳利，步步緊逼。
「怎麼到了你林嬌嬌的嘴裡，響應國家號召就成了好高騖遠？」
「學習文化知識就成了不務正業的毒瘤？」
「你公然對抗中央紅頭文件，把國家政策污衊為資本主義做派！」
她猛地拔高音量，一頂足以壓死人的大帽子狠狠扣了下去。
「林嬌嬌，我看你是想造反！」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句句踩在時代的政治紅線上。
林嬌嬌嚇得面如土色。
她連胳膊上的疼都顧不上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在八零年代，被扣上「反對國家政策」、「想造反」的帽子。
那可是要被拉去全城遊街，甚至坐牢的重罪！
「我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嬌嬌拼命搖頭，涕泗橫流地看向賀京州。
「廠長，你別聽她胡說八道！我是一心為了廠里好啊！」
賀京州根本不看她。
男人刀削斧鑿般的側臉在手電筒的光暈下冷硬無情。
他當機立斷，衝著保衛科科長揚了揚下巴。
「老張，把她身上所有的廠區鑰匙、出入證，全部沒收。」
賀京州的聲音比冬夜的寒風還要刺骨。
「從明天起，林嬌嬌調去掏大糞。」
「剝奪在廠區一切自由走動的權利。除了幹活，不許亂跑。」
林嬌嬌一聽要去掏大糞，絕望地翻了個白眼，差點暈死過去。
「再敢像今天這樣無中生有，搬弄是非。」
賀京州毫不留情地下了最後通牒。
「直接開除廠籍，扭送公安局法辦。」
「聽明白了沒有！」老張立刻大喝一聲。
兩個強壯的保衛科幹事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林嬌嬌架了起來。
賀京州轉過身，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盯著喬麥。
在這所紅星機械廠里，他就是絕對的權威。
男人的視線從那張清麗倔強的臉龐，緩緩移到那堆複習資料上。
「廠里工會正愁夜校掃盲班沒有好老師。」
賀京州突然開口，嗓音低沉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那些老師傅連大字都不識幾個，教起來費勁。」
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物理卷子。
「喬麥，從明天起，你就是夜校的特聘講師。」
「不用再干後勤的雜活了，每天帶薪備考複習。」
喬麥愣住了。
帶薪複習？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賀京州再次扔下一個重磅炸彈。
「後勤宿舍太吵，影響講師備課。」
他轉頭對張科長吩咐。
「明天一早，在幹部樓給她批一間朝南的單人宿舍，讓她搬過去。」
幹部樓的單間！
這可是廠里中層領導才能享受的待遇！
保衛科的人倒吸一口涼氣，看喬麥的眼神立刻變了。
這哪是抓賊，這簡直是親眼見證了一場平步青雲的升職記。
保衛幹事們拖著哭天搶地的林嬌嬌，迅速退出了倉庫。
破敗的木門在寒風中發出「吱呀」的聲響。
喧鬧聲隨著人群的遠去，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偌大的廢棄倉庫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微弱的黃色手電筒光暈，在兩人之間靜靜地亮著。
喬麥站在原地，突然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稀薄起來。
賀京州沒有走。
他非但沒走，反而邁開長腿，一步步朝著喬麥逼近。
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皂香混著淡淡的菸草味，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高大的黑影徹底籠罩了喬麥。
危險而富有侵略性的雄性荷爾蒙，在寂靜的空氣中瘋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