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機械廠,總辦高層會議室。
寬大的長條會議桌前,坐滿了廠里的各級領導。
老煙槍們人手一支劣質捲菸,吞雲吐霧。
整個房間裡煙燻火燎,嗆得人睜不開眼。
坐在主位上的賀京州,冷著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他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目光卻根本沒看面前的文件。
男人的腦海里,還在不斷回放著昨晚廢棄倉庫里的畫面。
她那慌亂護住肚子的防備動作。
以及那顆滾落在地的半顆乾癟酸梅。
賀京州是個十分敏銳的獵手。
哪怕喬麥昨晚強裝鎮定,隨便找了個「夜裡刷題犯困吃酸梅提神」的藉口糊弄了過去。
但他骨子裡的懷疑一旦生根,就沒那麼容易打消。
為了搞清真相,這位腹黑的冷麵廠長直接下達了指令。
藉口「會議重要,需要一個文化底子好的人做記錄」。
硬生生把喬麥拎進了這間滿是煙味的會議室。
喬麥坐在會議桌的最末端。
手裡握著鋼筆,正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會議紀要。
但實際上,她此刻簡直生不如死。
二手菸的刺鼻味道,像一根根毒針,直往她的鼻腔里鑽。
孕早期的反應被這惡劣的環境無限放大。
她的胃裡翻江倒海,酸水一陣接一陣地往上涌。
好幾次,她都差點握不住手裡的筆。
賀京州坐在主位,深邃的黑眸看似漫不經心。
實則全神貫注地盯著喬麥的一舉一動。
看著她越來越蒼白的臉色,男人眸底的暗色越發濃重。
漫長的大會終於熬到了中午飯點。
幾名食堂後勤人員推著小車,把熱騰騰的飯菜端進了會議室。
今天是廠里的高層例會,伙食格外豐盛。
白面饅頭、炒青菜,還有幾大盆葷菜。
賀京州叫住了一名後勤人員。
「去後廚,把那份單獨留的菜端上來。」
不多時,食堂大師傅親自端著一個碩大的搪瓷盆走了進來。
那是一整隻油光鋥亮的「霸王大蹄膀」。
肥厚的豬皮上甚至還帶著幾根沒褪乾淨的豬毛。
厚厚的白色豬油飄在濃油赤醬的湯汁最上層。
這東西肥膩得讓人看一眼都覺得糊嗓子。
大師傅正準備把大蹄膀放在會議桌正中央。
賀京州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放那邊。」
他指了指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
眾目睽睽之下,那盆肥油滿溢的大蹄膀,被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喬麥面前。
那股濃烈的腥膻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豬油味。
像是一顆炸彈,直接在喬麥面前爆開。
她肚子裡那個揣了沒幾個月的小傢伙,開始了瘋狂的抗議。
喬麥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
臉色在這一刻白得幾近透明。
她緊緊咬住後槽牙,死命壓抑著喉嚨里即將噴涌而出的嘔吐物。
賀京州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眸,穿過長長的會議桌,死死鎖定在喬麥臉上。
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喬助理最近備課辛苦,天天熬夜做題。」
男人的嗓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
「多吃點肉,好好補補。」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的老幹部們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小喬,廠長體恤下屬,快嘗嘗這大蹄膀!」
「這可是大師傅燉了一上午的好肉,肥得流油呢!」
喬麥看著面前那盆還在微微晃動的肥肉。
那白花花的豬油,簡直比毒藥還要致命。
再看看對面賀京州那副洞若觀火、只等她出洋相的模樣。
喬麥心裡的那股狠勁徹底被激發了出來。
跟我玩八百個心眼子是吧?
想用大肥肉逼我露馬腳?
做夢!
喬麥深吸一口氣,把肺里的濁氣全排了出去。
她在桌子底下的左手,悄悄伸向了自己的大腿內側。
大拇指和食指隔著布料,捏住大腿根部最嫩的一塊肉,狠狠地擰了下去!
鑽心的劇痛傳來,刺激得她大腦立刻清醒。
強烈的痛覺,硬生生把胃裡的反胃感給壓倒了。
喬麥緩緩抬起頭。
原本蒼白的臉上,硬是擠出了一抹無比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明晃晃的,甚至透著幾分沒心沒肺。
「謝謝廠長關心,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拿起筷子,穩穩地伸進搪瓷盆里。
在賀京州愈發幽深的目光注視下,喬麥專挑最肥的那塊肉下手。
那是一大塊足足有半指厚的肥膘。
夾在筷子上,甚至還往下滴拉著粘稠的油脂。
沒有絲毫猶豫。
喬麥張開嘴,把那塊大肥肉直接塞了進去。
滑膩的觸感在口腔里蔓延。
腥氣混雜著醬油味,噁心到了極點。
喬麥桌子底下的手把大腿掐得青紫。
她強忍著反胃,連嚼都沒怎麼嚼,喉嚨一滾,直接生吞了下去。
「廠長,這肉燉得可真香!」
喬麥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光。
一副農村丫頭沒吃過好東西、意猶未盡的貪婪模樣。
賀京州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喬麥吞咽的動作,試圖找出破綻。
可是沒有。
這女人吃得津津有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那晚的護肚子和酸梅,真的只是巧合?
賀京州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只是握筆的指節,隱隱有些發白。
這場漫長的折磨,終於在下午兩點宣告結束。
「散會。」
賀京州合上文件,吐出這兩個字。
聽到這句話,喬麥如蒙大赦。
她迅速合上筆記本,抓起自己的東西。
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出了會議室。
一離開總辦公樓的範圍,喬麥立刻爆發出百米衝刺的速度。
她循著記憶中的路線,直奔廠區後方偏僻的水房。
剛才生吞下去的那塊肥膘,此刻就像一顆在胃裡發酵的毒氣彈。
劇痛與噁心交織,把她整個人折磨得快要虛脫。
衝進水房,喬麥一把擰開鏽跡斑斑的水龍頭。
冷水嘩啦啦地噴涌而出。
她再也壓抑不住。
雙手死死撐著水槽邊緣,腰身猛地彎折下去。
「嘔——」
一陣驚天動地的乾嘔聲,在空曠的水房裡爆發開來。
喬麥咳得眼淚都出來了,眼角泛著病態的嫣紅。
「嘩啦啦……」
水流聲掩蓋了部分聲響。
她大口喘息著,正想捧點冷水洗把臉。
就在此時。
水房虛掩的木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皮鞋腳步聲。
「叩、叩、叩。」
那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正一步步朝水房大門靠近。
男人的身影,在水房外斑駁的玻璃窗上,投下了一道拉長的黑影。
喬麥身體一僵,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搭上了水房的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