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推開了水房虛掩的木門。
伴隨著老舊合頁發出的「吱呀」一聲。
賀京州高大的身軀堵在了門口。
走廊里的光線被他寬闊的肩膀嚴嚴實實地擋住。
喬麥的心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背對著門,雙手依然撐在水槽邊緣。
後背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崩得筆直。
大腦飛速運轉。
她必須在這一秒內做出反應,絕不能被抓現行。
「嘩啦啦——」
喬麥沒有回頭,而是直接伸出手,用力擰大了水龍頭的開關。
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噴涌而出。
她胡亂抓起旁邊搭著的一塊髒抹布,雙手用力地搓洗起來。
水花四濺。
「廠里的下水道也不修修。」
喬麥一邊大力搓洗抹布,一邊捏著鼻子,聲音悶悶地抱怨。
「這水管反味兒也太嚴重了,熏得人直想吐。」
她猛地轉過身,裝作剛發現賀京州的樣子。
手裡還滴落著髒水,臉上滿是被臭味熏出來的難受表情。
賀京州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在門口沒動。
深黑的眸子如同探照燈一般,銳利地掃視著喬麥。
她的臉色的確很蒼白。
眼角還有些泛紅,像是剛被什麼東西嗆到過。
但水房裡的確瀰漫著一股常年潮濕不通風的餿臭味。
下水道的異味加上她剛才生吞的那塊大肥肉。
一般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她。
賀京州眼底的疑慮稍微散去了一些。
但依然沒有完全打消。
這女人太滑頭,演技好得讓他都快分不清真假。
「覺得熏人就趕緊洗完回去備課。」
男人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聲。
「今晚的第一堂公開課要是搞砸了,你單間宿舍立刻收回。」
丟下這句冷冰冰的警告。
賀京州轉身,皮鞋踩著水泥地,頭也不回地走了。
聽著走廊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喬麥手裡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回了水槽。
她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這活閻王簡直太敏銳了,以後絕不能再在他面前露出半點馬腳。
躲過一劫的喬麥,迅速調整狀態,回宿舍開始專心備課。
另一邊,被下放到清潔隊、褫奪了所有權力的林嬌嬌,卻根本沒有安分守己。
下午的家屬區胡同里,寒風瑟瑟。
林嬌嬌裹著一件破舊的灰棉襖,鬼鬼祟祟地避開熟人。
她手裡提著兩瓶散裝白酒,還用油紙包了幾斤下酒的豬頭肉。
熟門熟路地鑽進了胡同最深處的一戶人家。
這戶人家住的是紅星機械廠資歷最老的八級車工,趙師傅。
在八零年代的重工業廠區里,「八級工」那是比廠長還要德高望重的存在。
廠里遇到了解決不了的技術難題,都得請這些老古董出山。
林嬌嬌一進門,就紅了眼圈。
她把白酒和豬頭肉往桌上一放,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趙師傅,您可得給咱們廠的老少爺們評評理啊!」
林嬌嬌聲音哽咽,哭得那叫一個悽慘。
「那個喬麥,一個連初中都沒念完的鄉下村姑。」
「仗著長了一張狐媚臉,不知道怎麼勾搭上了新廠長。」
「現在竟然把她塞進夜校,還要去教咱們廠的技術工人上課!」
屋子裡不僅有趙師傅。
還有幾個同樣是七級、八級的老技術骨幹,正在湊在一起下象棋。
一聽這話,幾個老頭子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小林,你這話可不能亂說!」
趙師傅把手裡的棋子重重拍在桌上。
「夜校可是給全廠骨幹掃盲、學先進技術的地方。」
「讓一個黃毛丫頭去教書?這不是胡鬧嗎!」
林嬌嬌見有戲,趕緊添油加醋。
她湊上前,壓低聲音,滿臉的憤憤不平。
「趙師傅,我能拿這種事瞎說嗎?」
「您想想,咱們機械廠乾的都是鐵打的硬活。」
「圖紙、算數、車床操作,哪一樣不需要真本事?」
林嬌嬌聲淚俱下地挑撥離間。
「她站在那個台上,根本不是在教書。」
「那是把咱們廠幾十年的技術底蘊,把您幾位老骨幹的臉面,放在地上狠狠踩啊!」
這話算是徹底戳中了老工人們的肺管子。
這群老古董最看重的就是「技術傲慢」。
在他們眼裡,沒在車床前熬過十年八年的,根本沒資格談技術。
「豈有此理!」
一個脾氣火爆的老車工一巴掌拍翻了棋盤。
「新來的賀廠長真是糊塗了!被美色迷了心竅!」
「想拿咱們夜校當他討好女人的後花園?門都沒有!」
趙師傅也氣得鬍子直抖。
他端起林嬌嬌帶來的白酒,猛灌了一口。
「走!今晚咱們幾個老傢伙就去會會這個喬老師!」
「我倒要看看,她肚子裡面能倒出什麼金汁玉液!」
「要是敢在台上滿嘴跑火車,咱們當場就把她轟下來!」
林嬌嬌低下頭,用衣袖擦拭眼淚。
眼底卻閃過一抹極其惡毒的狂喜。
喬麥,有這幾位鎮山太歲出馬。
我看你今晚怎麼死在講台上!
傍晚六點,夜校的預備鈴聲準時在廠區上空打響。
今晚是特聘講師的第一堂公開課。
全廠上下高度重視。
不僅工人們把大教室擠得滿滿當當。
就連賀京州等一眾廠領導,也都悉數落座在教室的最後一排。
喬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藍工裝。
她拿著備課本和兩根粉筆,穩步走進了教室。
就在她邁上木製講台的那一刻。
台下第一排的位置上,突然噴出一股嗆人的濃烈煙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