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廠夜校的大教室里,此刻擠得水泄不通。
不僅長條木桌前坐滿了剛下班的工人。
連過道里都站滿了來看熱鬧的學徒工。
教室最後排,賀京州穿著挺括的中山裝,面無表情地坐在主位上。
幾名廠領導陪坐在他身邊,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而教室最前排的正中央,大馬金刀地坐著幾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胸前的口袋裡別著鋼筆。
正是白天被林嬌嬌煽動的那幾位八級老車工。
喬麥剛拿著備課本走上木製講台。
還沒來得及開口做自我介紹。
前排的趙師傅就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掏出了一包最便宜的「大前門」。
他抽出一根,在桌角磕了磕,劃了根火柴點燃。
旁邊的幾個老頭也有樣學樣,紛紛點上了那種沒有過濾嘴的劣質旱菸。
那根本不是正常的菸草味。
那是一種像是燒焦了的爛樹葉,混雜著刺鼻焦油的惡臭。
幾個老頭仿佛商量好了一般,猛吸一大口。
然後仰起頭,齊刷刷地朝著講台的方向吐出濃濃的煙圈。
劣質旱菸的煙霧如同灰白色的毒氣彈。
直接在講台上方炸開,把喬麥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籠罩在裡面。
喬麥的腳步猛地一頓。
那股濃烈刺鼻的煙味,毫無防備地順著呼吸道鑽進了她的肺里。
孕婦的嗅覺本就比常人敏感百倍。
白天在水房生吞大肥肉留下的後遺症,在此刻被全數激發。
胃部猛烈地痙攣收縮。
一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直衝天靈蓋。
喬麥的臉色在幾秒鐘內退得一乾二淨,變得像白紙一樣慘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雙手本能地摳緊了講桌的邊緣。
由於用力過猛,指關節泛出青白色。
細密的冷汗順著額頭滲了出來,滑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備課本上。
看到台上這個年輕丫頭片子搖搖欲墜的模樣。
底下的幾個老車工冷哼了一聲,眼底滿是輕蔑與不屑。
就這點能耐,也敢跑來給他們這群技術骨幹當老師?
趙師傅夾著菸頭,站起身。
他粗糙的大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張摺疊得起了毛邊的泛黃圖紙。
然後大步走上講台,「啪」的一聲巨響!
那張圖紙被重重地拍在了喬麥面前的桌子上。
「喬講師是吧?」
趙師傅拔高了嗓門,粗糙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迴蕩。
「既然是來教咱們工人學技術的,肚子裡總得有點真墨水吧?」
他伸出常年被機油浸染得發黑的手指,重重敲擊著圖紙。
那是一張極度複雜的「非標齒輪測繪圖」。
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尺寸線、公差符號和齒距參數。
「咱們也不欺負年輕人。」
趙師傅咄咄逼人地盯著喬麥蒼白的小臉。
「這是廠里老毛子留下的爛攤子,一台報廢進口工具機的齒輪測繪圖。」
「只要你今天在黑板上,把這幾個關鍵的齒輪模數和傳動比算出來。」
「我們幾個老骨幹,以後天天坐第一排聽你講課!」
說到這裡,趙師傅猛地吸了一口手裡的旱菸。
一口濃煙再次噴在了喬麥面前。
「要是解不出這道題,連圖都看不懂的話。」
他毫不客氣地指著教室大門,大聲呵斥。
「就趁早夾著尾巴滾回鄉下奶孩子去!」
「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把咱們廠的老臉放在地上踩!」
這番話說得極其難聽,完全沒給喬麥留半點情面。
大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講台。
沒人敢出聲替喬麥說話,都在等著看這位空降特聘講師的笑話。
教室外。
走廊拐角的黑暗處,林嬌嬌手裡還拿著髒兮兮的掃把。
她正扒著窗台往裡偷看。
看到喬麥被老工人指著鼻子罵,被煙燻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的樣子。
林嬌嬌激動得渾身發抖,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活該!這就是得罪她的下場!
今天過後,喬麥就會徹底成為全廠的笑柄!
最後一排。
賀京州依然端坐在椅子上。
但他寬闊的肩膀已經緊繃成了一道生硬的直線。
深黑的眸子透過層層人群,死死鎖定在講台上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看著喬麥被煙燻得冒冷汗、痛苦隱忍的模樣。
男人的心頭沒來由地竄起一股無名火。
他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捏住了木製椅子的扶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捏碎那塊木頭。
賀京州正準備站起身,強行打斷這場鬧劇。
講台上。
喬麥的身子晃了晃,似乎終於到了生理承受的極限。
眼看下一秒就要被孕吐和鋪天蓋地的羞辱徹底擊垮。
台下的工人們甚至已經有人開始搖頭嘆息,以為她馬上就要哭著跑出教室。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
喬麥那雙摳著桌角的手突然鬆開了。
她低垂著頭,慢慢伸進寬大的藍工裝口袋裡。
在一片震驚的目光中。
她掏出了一個用粗糙油紙緊緊包裹著的神秘小方塊。
沒有哭泣,沒有逃跑。
喬麥直接撕開油紙,把那塊東西塞進了嘴裡,用力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