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麥狠狠咬碎了嘴裡的東西。
那不是糖,也不是酸梅。
而是一塊沒有削皮、辛辣無比的生薑。
白天在水房吐過一次後,她就長了記性。
為了防止在公開課上出洋相,她特意去食堂後廚摸了半塊老薑帶在身上。
生薑刺鼻的辛辣味在口腔里轟然炸裂開來。
這種強烈的刺激,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硬生生把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反酸感給壓了下去。
辣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但喬麥的大腦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死死掐住掌心,借著那股辣勁,猛地直起了腰。
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軟弱和退縮。
清冷的眼眸中反而爆發出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鋒芒。
「這就是你們平時奉為圭臬的寶貝圖紙?」
喬麥沒有去看滿臉驚愕的趙師傅。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張泛黃的測繪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嘲諷。
「就這種錯漏百出的破圖,也敢拿來當寶貝考人?」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趙師傅氣得鬍子亂顫,指著喬麥的鼻子就想破口大罵。
可還沒等他開口。
喬麥已經抓起半截白粉筆,霍然轉身。
她面向那面寬大的黑板,動作行雲流水,氣場全開!
「啪!」
粉筆重重地點在黑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喬麥沒有廢話,直接在黑板上畫出了圖紙上那個複雜非標齒輪的核心剖面。
她的手極穩,線條流暢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緊接著,一連串複雜的公式和參數像瀑布一樣在黑板上傾瀉而下。
「這張圖紙最大的問題,根本不是傳動比!」
喬麥一邊寫,一邊用清脆有力的聲音講課。
「當年老毛子留下這張圖的時候,隱瞞了高轉速下的材料屈服強度參數!」
「你們看圖紙左下角這個鍵槽的設計。」
「如果按照這個公差去加工,一旦工具機轉速超過每分鐘兩千轉。」
喬麥粉筆一指,聲音陡然拔高。
「主軸的受力中心就會發生偏移,這台工具機絕對會當場炸膛!」
底下的老工人們本來還滿臉不屑。
可是聽到「炸膛」兩個字,幾個老車工的臉色變了。
因為幾年前,廠里確實有一台這種型號的進口工具機。
就是在高速運轉時發生了齒輪崩裂,差點傷了人命!
這個困擾了他們好幾年的技術懸案,竟然被台上這個黃毛丫頭一語道破。
喬麥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手腕飛速舞動,白色的粉筆灰在燈光下簌簌飄落。
她不僅當眾指出了圖紙上三處致命的受力缺陷。
甚至直接擦掉了原有落後的蘇聯標準公式。
她祭出了前世記憶中,超出這個時代十幾年的「極限公差前沿計算法」。
「正確的模數運算,應該引入動態載荷係數。」
喬麥在黑板上寫下一排眾人聞所未聞的高階微積分方程。
「通過這種推算,不僅能完美解決受力缺陷。」
「還能把齒輪的咬合精度提高三個百分點,降低三分之一的磨損!」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精妙演算,如同天書,卻又嚴謹得無懈可擊。
大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再抽旱菸,沒有人再出聲嘲諷。
所有的工人、技術員,甚至是後排的廠領導。
全都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黑板上那些神乎其技的公式。
「咔噠。」
趙師傅手裡的半截旱菸掉在了地上,火星燙穿了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黑板上最後推算出來的完美數據。
常年握著遊標卡尺、穩如泰山的大手,此刻竟激動得劇烈發抖。
喬麥寫完最後一個數字。
手腕一甩。
半截粉筆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落進了講桌上的粉筆盒裡。
發出一聲清脆的「噹啷」聲。
「這台工具機的齒輪參數,就是這些。」
喬麥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第一排的老頭們。
「現在,你們還有什麼問題?」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足足過了半分鐘。
「騰」的一聲!
那個脾氣最火爆、最固執的趙師傅,猛地從長條板凳上站了起來。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漲得通紅。
激動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沒有再叫囂,也沒有再端著八級工的架子。
而是雙腳併攏,衝著講台上的喬麥深深地鞠了一躬!
「啪!啪!啪!」
趙師傅帶頭,拼盡全力地鼓起掌來。
他聲音粗獷,帶著心服口服的震撼和敬佩。
「喬老師!是我們這群老骨頭有眼無珠,坐井觀天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信號。
前排的幾個老車工全都站了起來。
緊接著,全場的工人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掌聲幾乎要掀翻夜校教室的屋頂。
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眼神,此刻全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教室最後一排。
賀京州鬆開了緊握著椅子的手。
他看著講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用實力讓所有刺頭低頭唱征服的女人。
薄唇緊緊抿起,幽深的黑眸底涌動著某種驚心動魄的情緒。
雷鳴般的掌聲中,賀京州側過頭,對著身邊的保衛科長低語了一句。
「窗外那個鬼鬼祟祟的林嬌嬌,明天立刻下放鍋爐房。」
「讓她每天去鏟兩噸煤,鏟不完不准吃飯。」
冷血無情的閻王判決,直接給反派判了死刑。
此時,下課的預備鈴聲正好打響。
講台上,喬麥聽著滿堂的喝彩聲。
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可就在這股氣泄掉的剎那。
生薑的辣味褪去,鋪天蓋地的眩暈感和虛弱感瞬間席捲了全身。
喬麥只覺得眼前一黑,天地都在旋轉。
雙腿像被抽乾了力氣,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在全場驚駭的呼聲中。
她像一片斷線的風箏,直直地朝著講台前方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