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剛剛越過紅磚圍牆，灑進機械廠幹部家屬大院。
大院西側的公共水房旁，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各家各戶的媳婦婆子都端著鋁盆，排隊在水井邊打水洗菜。
可今天，水井旁最搶眼的位置，卻蹲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賀京州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跨欄背心，寬闊結實的後背崩出一道道清晰的肌肉線條。
這位平日裡在廠區說一不二的冷麵閻王，此刻正挽著褲腿，蹲在滿是青苔的石板上。
他的面前擺著一個碩大的雙喜字鋁盆。
盆里泡著堆成小山一樣的純棉白布。
這是賀京州特意托戰友從滬市百貨大樓買回來的特級細棉布。
離喬麥生產還有好幾個月，他就早早把布料裁好，準備給沒出世的閨女做尿布。
為了讓布料不傷嬰兒嬌嫩的皮膚，這些棉布必須經過反覆揉洗、開水燙煮、再暴曬。
賀京州手裡拿著一塊土黃色的肥皂，正滿頭大汗地在搓衣板上用力搓洗。
哪怕是最細碎的邊角，他都搓得認認真真，沒有半點敷衍。
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砸在全是泡沫的鋁盆里。
這一幕，徹底看呆了水房周圍的一大幫官太太。
在這個男尊女卑觀念依舊根深蒂固的八零年代初。
大院裡的男人們下了班，哪個不是翹著二郎腿喝茶看報紙。
別說洗尿布這種在他們眼裡「晦氣」的活兒，就是洗雙自己的臭襪子都嫌丟人。
李副廠長的媳婦李夫人拎著菜籃子，擠到了人群最前面。
她看著賀京州熟練揉搓布料的動作，誇張地往後退了一步。
「哎喲喂！賀廠長，您這是幹什麼呢！」
李夫人捏著嗓子，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驚呼。
周圍的家屬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交頭接耳地圍了過來。
「這可是女人幹的活兒！您堂堂一個大廠長，怎麼能沾這種髒東西？」
李夫人滿臉的不贊同，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開始說教。
「這尿布可是污穢之物，男人碰了要倒大霉的！會影響您的仕途啊！」
旁邊幾個平時就嫉妒喬麥的婦女，立刻跟著幫腔。
「就是啊，喬麥這丫頭也太不懂事了。」
「仗著肚子懷了種，就真把自己當老佛爺了？」
「怎麼能讓自家男人下冷水洗這種東西，這要是傳出去，成何體統！」
李夫人聽著周圍人的附和，越發來勁了。
她捂著嘴，「咯咯」地乾笑了兩聲，語氣里全是看好戲的譏諷。
「賀廠長，咱們老輩人可都有講究。」
「這男人要是給老婆孩子洗尿布，下輩子可是要投胎做女人的！」
「您趕緊放下吧，別讓人看了笑話！」
水房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聲。
幾個路過的男幹部也停下腳步，對著賀京州的背影指指點點，直搖頭。
賀京州搓洗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將手裡滿是泡沫的白棉布丟進水盆，在一旁的清水桶里洗淨了雙手。
水珠順著他寬大的骨節滴落。
賀京州扯過搭在肩膀上的毛巾，隨意擦了擦手，緩緩站起身。
一米八八的極高個頭，瞬間在李夫人面前投下一大片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剛剛還在鬨笑的官太太們，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全都沒了聲音。
賀京州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群長舌婦。
黑沉沉的眼眸里沒有半點溫度，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投胎做女人？」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空曠的水房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如果能娶到麥麥這麼能幹的媳婦，下輩子做女人有什麼不好。」
李夫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賀京州根本沒給她留半分臉面，冷銳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伺候我媳婦和我閨女，是我賀京州的榮幸。」
「你們家男人在家裡當大爺，連手都不捨得下一次冷水。」
「那不是因為他們金貴，是因為他們沒本事。」
賀京州的話就像是一把重錘，字字見血。
「在外面掙不來大錢，回了家只會把老婆當免費的保姆使喚。」
「自己沒能耐疼媳婦，還以此為榮？」
「我看該怕讓人看笑話的，是你們這些把吃苦當福氣的人！」
整個水房死一般的寂靜。
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幾個剛才還在指指點點的男幹部，此刻全都漲紅了老臉。
尷尬地低著頭，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賀京州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直接把整個大院的男人全都給得罪光了。
但他毫不在意。
罵完這群閒吃蘿蔔淡操心的人，他重新蹲下身，繼續用力搓洗盆里的棉布。
水花飛濺，仿佛剛才那場單方面的碾壓根本沒發生過。
水房外的紅磚拱門邊。
喬麥手裡提著一個印著牡丹花的舊暖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本來是起早想打點熱水洗臉，沒想到剛出門就看到了這一幕。
看著水井旁那個背對著眾人、脊背挺得筆直的高大男人。
喬麥的心口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在這個愚昧偏見遍地走的年代，賀京州用最強硬的姿態，給了她最頂級的偏愛與底氣。
一股暖流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喬麥眼眶微熱，邁開腿，準備走過去叫他回家吃飯。
可她剛剛踏出半步。
一道刺耳的高跟鞋聲突然從拱門另一側的陰影里傳來。
「喬麥！」
蘇倩那張因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臉，突兀地攔在了喬麥面前。
她昨天被賀京州無情關在門外，硬是在大院外頭吹了一夜的冷風。
就是為了等這個讓喬麥當眾身敗名裂的機會。
蘇倩滿眼都是瘋狂的報復快感。
她大步衝到喬麥跟前，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啪」的一聲脆響。
蘇倩將手裡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公函，重重拍在了旁邊的石桌上。
白紙黑字，極其刺眼。
《關於取消喬麥同志全國統一高考資格的駁回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