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公函,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白紙黑字上的標題極其刺目。
《關於取消喬麥同志全國統一高考資格的駁回書》。
水房周圍還沒散去的官太太們,立刻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李夫人更是幸災樂禍地捂住了嘴,眼裡全看好戲的精光。
喬麥低垂下眼睫,平靜地掃過上面的字跡。
落款處,縣教育局的公章蓋得嚴嚴實實。
水井旁的賀京州聽到動靜,大步走了過來。
他連手上的肥皂沫都沒擦乾淨,一把奪過那份公函。
鋒利的視線在公章上停住,隨後一點點結成寒冰。
「取消資格?」
男人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一頭即將暴起的野獸。
蘇倩被他這副吃人的模樣嚇退了半步。
但一想到有當副局長的舅舅撐腰,她又強撐起膽子挺直腰板。
「賀廠長,你瞪我也沒用,這是縣教育局開會討論下的正式文件。」
蘇倩昂著下巴,語氣里全是大仇得報的快意。
「喬麥同志可是個大肚子孕婦,預產期離高考那麼近。」
「萬一她在考場上突然發作,不僅會弄髒考場,還會嚴重影響其他考生的發揮。」
「高考可是國家選拔人才的大事,怎麼能讓她一個人攪和了?」
蘇倩越說越得意,目光挑釁地看向喬麥。
她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自從喬麥在技術科讓她顏面掃地,她就發誓絕不讓這個鄉下女人好過。
「再說了,未婚先孕本來就是作風問題。」
「哪怕你們現在補了證,這也是抹不掉的污點!」
蘇倩湊近兩步,壓低聲音,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嘲諷。
「喬麥,你就死了這條心,安心在家裡洗尿布吧。」
「大學那種神聖的地方,根本不適合你這種不檢點的孕婦!」
話音剛落。
一隻結實的大手猛地攥住了蘇倩的衣領。
賀京州手背上青筋暴突,骨節捏得泛白。
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打不打女人的規矩。
只要敢欺負他媳婦,天王老子他也照揍不誤。
賀京州眼底泛起駭人的血絲,周身的戾氣壓得蘇倩喘不過氣來。
蘇倩漲紅了臉,雙腿直打哆嗦,連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就在賀京州準備把人丟出大院的時候,一隻白皙柔軟的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京州,放開她。」
喬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賀京州動作一頓,轉過頭,滿眼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麥麥,這件事交給我。」
他反手握住喬麥的手,語氣篤定且狠厲。
「蘇建國不過是個教育局副局長,真以為自己能在縣裡一手遮天了?」
「我現在就去省工業廳打電話,我讓他明天就脫了那身皮滾蛋!」
賀京州是真的動了殺心。
他護在心尖上的女人,為了這場高考熬了多少個日日夜夜,他比誰都清楚。
現在憑著蘇倩幾句莫須有的藉口,就想抹殺喬麥所有的努力。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可喬麥卻拉住了他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表現出半點崩潰的模樣。
那雙清亮的杏眼裡,冷靜得猶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去省里施壓,那是在用特權壓人。」
喬麥拿過那張公函,隨手摺了兩下,像扔垃圾一樣丟回給蘇倩。
「就算我順利進了考場,他們也會在背後散播閒話,說我是靠資本走後門。」
她轉過頭,直視著蘇倩那張充滿算計的臉。
「用特權贏,太沒意思了。」
喬麥一步步逼近蘇倩,聲音清脆有力。
「既然他們敢用莫須有的規定攔我,那我就用堂堂正正的本事,打爛他們制定的規矩。」
「蘇倩,你回去告訴你那個副局長舅舅。」
「最遲下周,我會讓他跪著,雙手把准考證送到我面前。」
蘇倩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滿臉譏諷地大笑起來。
「喬麥,你是不是瘋了?我舅舅可是教育局的一把手,他會給你下跪?」
「那咱們就走著瞧。」
喬麥懶得再多廢一句話,轉身拉著賀京州就往屋裡走。
「砰」的一聲,院門重重關上,徹底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其實蘇建國這次敢卡喬麥的准考證,也是抓住了當下政策的漏洞。
八零年初,恢復高考沒幾年,各項規章制度還不算絕對完善。
對於孕婦能不能進考場,上面沒有明確的紅頭文件規定。
蘇建國就是仗著這一點,打著「維護考場秩序」的旗號,強行行使了一票否決權。
就算有人告到市里,他也能用「防患於未然」這個藉口搪塞過去。
這就是底層老百姓在面對權力時,最無力的悲哀。
你講道理,他跟你講規定;你講規定,他跟你講特殊情況。
賀京州明白裡面的彎彎繞繞,心裡更是憋屈得厲害。
入夜。
家屬院裡靜悄悄的,只能聽見窗外陣陣的蛐蛐叫聲。
賀京州端著一杯溫熱的麥乳精,推開了書房的門。
懷孕到了中期,喬麥的腰椎受壓嚴重,坐久了就會酸痛難忍。
可她此刻依然腰背筆直地坐在書桌前。
桔黃色的檯燈光暈下,她手裡的鋼筆飛快地在紙上寫寫畫畫。
男人放輕腳步走過去,把冒著熱氣的杯子放在桌角。
他以為喬麥是在因為白天的委屈而瘋狂刷題發泄。
大手輕輕搭在妻子的肩膀上,正準備揉捏那些僵硬的肌肉勸她休息。
可當賀京州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面時,整個人卻愣住了。
喬麥面前鋪開的,根本不是什麼高階數學題,也不是那些讓人頭疼的物理公式。
而是一沓厚厚的縣級晚報專用投稿信箋。
信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工整秀麗的鋼筆字。
字字句句如同刀槍劍戟,帶著穿透紙背的力量。
賀京州呆呆地看著紙上的內容,視線落在最下方的落款處。
喬麥沒有寫自己的本名。
她正在起草一篇極其犀利的社會評論文章。
而在文章署名那一欄,只寫了八個字:一名基層待產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