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紅星機械廠大院,大喇叭里正放著激昂的東方紅進行曲。
按理說這個點,家屬們都在忙著生爐子做早飯。
可今天,大院門口那塊玻璃宣傳欄前,卻被一群婦女圍了個水泄不通。
玻璃窗最顯眼的位置,用幾枚生鏽的圖釘,端端正正地釘著一張白紙。
正是昨天蘇倩拿出來的那份教育局公函複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取消喬麥同志全國統一高考的資格。
這份文件一夜之間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整個幹部家屬院。
李副廠長的媳婦李夫人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拎著半斤剛買的肥肉。
她看著玻璃窗里的白紙黑字,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起。
「我就說嘛,一個連縣城都沒出過的鄉下丫頭,還真把自己當文曲星下凡了?」
李夫人嗓門極大,生怕別人聽不見。
「大著個肚子還想去考大學,簡直是痴人說夢!」
「上面領導的眼睛可是雪亮的,這種不安分的女人,就該讓她老老實實在家洗衣做飯。」
旁邊幾個平日裡眼紅喬麥的官太太,立刻湊上來附和。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
「以為靠著肚子扒上了賀廠長,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這種作風有問題的,連進考場的門檻都不配跨過去!」
李夫人越聽越覺得渾身舒坦,昨天在水房被賀京州下了面子的惡氣,總算出了大半。
她大方地揮了揮手裡那半斤肥肉。
「今晚大傢伙都來我家,我切點肉絲炒個白菜。」
「咱們好好辦一桌慶祝宴,慶祝咱們機械廠保住了臉面,沒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就在女人們嘰嘰喳喳笑作一團的時候。
不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車鈴聲。
蘇倩騎著一輛嶄新的飛鴿牌自行車,穿著一身簇新的的確良碎花洋裙。
她腳下踩著一雙擦得鋥亮的小皮鞋,高昂著頭,像一隻驕傲的孔雀停在了人群外。
李夫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蘇倩手裡捏著的那個牛皮紙大信封。
信封的封口處,蓋著一個極其醒目的省級鮮紅大印。
「哎喲,蘇幹事,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寶貝啊?」李夫人趕緊迎了上去。
蘇倩故意把手裡的信封舉高了些。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炫耀。
「沒什麼,就是省城大學發來的優秀人才推薦信罷了。」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八零年代初,雖然已經恢復了高考。
但在一些特定的國營大廠和機關單位,依然保留著極少數的「工農兵推薦生」名額。
只要有這封推薦信,連高考考場都不用進,直接就能被保送進省重點大學。
「我的老天爺,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啊!」
李夫人眼睛都直了,趕緊討好地去摸那個牛皮信封。
「蘇幹事真是咱們廠的驕傲,這才是真正的大學生做派!」
「哪像某些人,削尖了腦袋想往考場裡擠,結果被人像踢皮球一樣踢出來了。」
蘇倩聽著這些阿諛奉承,整個人都快飄到了天上。
她把自行車停在路邊,踩著小皮鞋,徑直朝著賀家小院走去。
賀家小院的紅漆木門正敞開著。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裡。
喬麥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純棉孕婦裝,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
她手裡拿著一個葫蘆做的水瓢。
正悠哉游哉地從水缸里舀水,澆著窗台下的那盆君子蘭。
水珠落在翠綠的葉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整個人透著一股歲月靜好的安穩,仿佛外界的狂風暴雨根本吹不到她面前。
蘇倩看著喬麥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的火氣「蹭」地一下冒了上來。
憑什麼?
自己動用了舅舅那麼大的關係,把她的准考證都給撕了。
這個鄉下女人憑什麼還能笑得出來!
蘇倩踩著高跟鞋,大步走到賀家小院的竹籬笆外。
「喬麥,你還有閒心在這兒澆花呢?」
蘇倩故意把手裡那封推薦信拍在籬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外面的宣傳欄你看了嗎?」
「教育局可是發了正式文件,你這輩子都別想踏進大學的校門了!」
喬麥澆水的動作沒停,連頭都沒回。
蘇倩咬著牙,繼續陰陽怪氣地刺激她。
「不過你也別太難過,女人嘛,最大的本事不就是生孩子洗尿布嗎?」
「正好過幾天我就要去省城大學報到了,那可是最高等的學府。」
蘇倩拔高了音量,恨不得讓全院的人都聽見。
「等你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要是不懂怎麼帶,可以寫信來省城問我。」
「看在大家同事一場的份上,我這個正牌大學生,勉強輔導輔導你這個文盲。」
門外的官太太們聽到這話,全都捂著嘴笑出了聲。
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弄。
就在所有人以為喬麥會氣得摔了水瓢大哭一場的時候。
喬麥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葫蘆瓢。
她轉過身,隨手扯了一片君子蘭的枯葉丟進垃圾簍。
清亮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蘇倩漲紅的臉上。
隨後,喬麥輕輕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十分平和、沒有任何攻擊性,卻透著股神秘篤定的微笑。
她看著蘇倩手裡那封牛皮紙推薦信。
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叮囑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既然拿到了這麼寶貴的推薦信,那就一定要把它攥緊了。」
喬麥走到籬笆前,清澈的眼底倒映著蘇倩驚疑不定的臉。
「畢竟這東西,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萬一哪天風向變了,不僅信保不住,連給你發信的人,都要跟著遭殃。」
蘇倩被她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盯著,心頭莫名一慌。
她強行挺起胸膛,剛想破口大罵喬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可還沒等她開口。
大院外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突然捲起一陣揚塵。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汽車引擎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大院裡所有看熱鬧的人,全都僵硬地轉過頭。
一輛擦得黑亮、車頭插著小紅旗的老款紅旗轎車,緩緩停在了機械廠大院的門口。
在這個連吉普車都是稀罕物的年代。
這輛代表著絕對權力和地位的紅旗轎車,簡直就像是一頭突然闖進羊群的鋼鐵巨獸。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車門打開。
穿著一身筆挺中山裝的省直屬工業廳秘書,恭恭敬敬地站在車門旁。
賀京州穿著整潔的廠長制服,從大院門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