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停在大院門口的紅旗轎車,最終只是接走了一份加急的技術文件。
但賀京州上車時那冷厲肅殺的眼神,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頭一沉。
上午十點,紅星機械廠的大禮堂。
今天是廠里第一季度生產標兵的表彰大會。
幾百號工人和幹部將禮堂擠得滿滿當當,前排坐著的都是各部門的主任和骨幹。
李副廠長坐在主席台的右側,滿面紅光。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準備領自己那個「抓生產先進幹部」的獎。
主席台正中央。
賀京州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廠長制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站到了麥克風前。
原本有些喧鬧的禮堂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著賀廠長做每季度的常規總結髮言。
賀京州環視全場,深邃的目光掃過前排的幹部們。
他沒有拿出秘書提前寫好的演講稿。
「同志們,第一季度的生產任務,我們紅星廠超額完成了。」
賀京州低沉有力的聲音透過大喇叭,傳遍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這份功勞,屬於在座每一位揮灑汗水的工人。」
李副廠長聽得連連點頭,嘴角都快咧到後耳根了。
可誰知,賀京州話鋒突然一轉。
「但是在表彰大會的最後,我要借這個機會,談一談另一件事。」
全場人一愣,面面相覷。
賀京州伸出自己寬大的右手,掌心朝外,向著台下的幾百號人高高舉起。
那隻屬於鋼鐵廠硬漢的手,虎口處布滿了老繭。
但在掌心和幾根指腹上,卻非常突兀地起了幾個透明的水泡,還有被開水燙紅的痕跡。
「很多人可能都在好奇,我這手是怎麼弄的。」
賀京州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告訴大家,這是今天早上,我給沒出世的閨女洗尿布時,被開水燙的。」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坐在前排的李副廠長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仿佛被人塞了一把死蒼蠅。
底下那些平日裡只知道使喚老婆的男職工們,更是像被踩了尾巴一樣,交頭接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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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代,男人洗尿布就是件讓人戳脊梁骨的丟人事。
更何況是堂堂一個大廠的廠長,竟然在全廠大會上公開宣揚!
可賀京州根本不在乎這些非議。
他放下手,眼神冷銳如刀,直直刺向下方的男人們。
「有人覺得我丟了男人的臉,覺得這是伺候人的下賤活。」
「但在我看來,尊重女性,才是建設社會精神文明的第一步!」
他猛地拍了一下演講桌,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你們在車間裡揮汗如雨,那是為了建設國家。」
「你們的妻子在家裡操持家務、生兒育女,難道就不是在為社會做貢獻?」
「就在前天,我們技術科解決不了的進口工具機核心算法。」
「是誰算出來的?」
賀京州的目光鎖定了坐在後排、臉色慘白的蘇倩身上。
「是我媳婦,喬麥。」
「一個頂著大肚子,連路都走不穩的孕婦!」
禮堂里鴉雀無聲。
很多人都知道技術科最近出了個能人,卻沒人想到,竟然是賀廠長那個從鄉下來的嬌軟孕妻!
「她用三行公式,為咱們廠挽回了十幾萬的外匯損失,保住了車間幾百號工人的命。」
賀京州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可是,某些人又是怎麼回報她的?」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因為她是個孕婦,因為她擋了某些人所謂的『前途』。」
賀京州指著後排的蘇倩,厲聲喝問。
「縣教育局的蘇建國副局長,就利用自己手裡的特權,以莫須有的『影響考場秩序』為由,強行吊銷了我媳婦的准考證!」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在禮堂里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蘇倩。
蘇倩渾身發抖,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椅子縫裡,根本不敢抬頭看周圍那些充滿鄙夷的目光。
「這就是我們部分幹部的素質?」
賀京州站在台上,周身散發著驚人的壓迫感。
「一邊享受著女性提供的技術成果,一邊又用最卑劣的手段去打壓、去歧視!」
「我賀京州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
「我肩上的勳章,有一半是我媳婦的。」
「如果誰覺得女人好欺負,誰覺得特權可以一手遮天。」
「大可以來找我賀京州過過招,我隨時奉陪!」
全廠的男人們全都低下了頭,羞愧得滿臉通紅。
那些曾經跟在李夫人後面嘲笑喬麥的婦女們,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賀京州這種「自爆家醜式」的護妻行為,直接把寵妻的底線拔高到了誰也夠不著的天花板。
這種坦蕩且充滿力量的愛,粉碎了所有的流言蜚語。
表彰大會草草結束。
李副廠長連獎狀都沒領,灰溜溜地從後門溜走了。
同一時間。
省城工業廳,廳長辦公室。
一份沒有署真名、只有手寫信稿的文章,被省工業廳的一把手重重拍在了辦公桌上。
老廳長激動得雙手都在發抖。
他看著信紙上那篇名為《論國營重工企業改制與下崗潮的預防緩衝機制》的文章。
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神了!這眼光簡直領先了時代二十年!」
老廳長猛地站起身,衝著門外的秘書大吼。
「立刻備車!」
「去紅星機械廠!給我把這個叫『基層待產女工』的天才,八抬大轎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