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擦得黑亮的老款紅旗轎車,穩穩停在紅星機械廠的家屬院門前。
沉重的車門被推開。
省工業廳一把手老廳長穿著樸素的灰色中山裝,快步走下車。
在他身後,縣教育局副局長蘇建國正氣喘吁吁地往這邊跑。
蘇建國滿臉堆著討好的笑,連額頭上的汗都顧不上擦。
他像個哈巴狗一樣湊上前,試圖去扶老廳長的胳膊。
「老領導,您大老遠下基層,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安排招待啊。」
老廳長連半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冷著臉甩開他的手。
他徑直越過大院門口那些看熱鬧的家屬,大步走到賀家小院的竹籬笆前。
此時的大院鴉雀無聲。
蘇倩站在人群最前面,死死盯著老廳長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
她以為,這位省里來的大領導,是衝著她手裡那封推薦信來的。
畢竟她舅舅蘇建國剛調任沒多久,正是需要上面提攜的時候。
賀京州高大的身軀擋在竹籬笆門前。
他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將喬麥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老廳長停下腳步,目光越過賀京州寬闊的肩膀,定定地看向喬麥。
「那篇關於國營重工企業改制的文章,是你寫的?」
老廳長的聲音洪亮透徹,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喬麥從賀京州身後走出來。
她穿著寬大的孕婦裝,不卑不亢地迎上老廳長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是我寫的。」
老廳長激動地直拍大腿,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轉身從秘書手裡接過一個印著省廳絕密印章的文件袋。
當著全院家屬的面,老廳長親自拆開封口。
裡面抽出來的,是一張嶄新的全國統一高考准考證。
右上角的編號位置,印著鮮紅奪目的「001」。
「這是省里連夜開會,為你特批的零零一號准考證!」
老廳長雙手將這張薄薄的紙片遞給喬麥,語氣鄭重。
「像你這樣懂技術、懂經濟的尖端人才,國家求之不得!」
一旁的蘇建國徹底傻了眼。
他擦汗的手僵在半空,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不可思議。
「老、老領導……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蘇建國結結巴巴地開口,試圖挽回局面。
「這女同志懷著孕,有傷風化,萬一在考場出事怎麼行……」
「給我閉嘴!」
老廳長猛地轉過頭,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怒喝。
「誰給你的權力,打著規矩的幌子迫害優秀青年?」
「你濫用職權,政審不嚴,把國家的選拔制度當成你自家後院的玩具!」
老廳長的聲音猶如洪鐘,震得在場所有人耳朵發麻。
「蘇建國,從現在起你被停職查辦,立刻把你的問題交代清楚!」
蘇建國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泥地上。
他膝蓋擦破了皮,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死死抱住老廳長的大腿。
「老領導!您給我一次機會,我這也是為了考場紀律考慮啊!」
他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全無半點副局長的威風。
老廳長滿臉厭惡,抬起腳將他狠狠踹開。
身後的秘書立刻上前,一把揪住蘇建國的衣領,將他強行拖走。
站在人群里的蘇倩,更是兩眼發黑,像抽去了脊梁骨一樣癱軟在地。
她引以為傲的靠山,頃刻間就塌了個粉碎。
手裡的那份優秀人才推薦信,現在看來就像個天大的笑話。
喬麥指尖捏著那張重如泰山的准考證。
她垂下眼帘,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蘇倩。
「蘇幹事,你說得對。」
喬麥語氣輕快,清亮的嗓音傳遍整個大院。
「這推薦信確實得攥緊了,不然連發信的人都要跟著遭殃。」
她晃了晃手裡的准考證,笑意不達眼底。
「謝了啊,舅舅。」
這聲漫不經心的「舅舅」,像是一記無形的響亮耳光。
狠狠抽在蘇家舅侄的臉上,把他們最後的尊嚴踩進了泥里。
大院裡的官太太們嚇得連氣都不敢喘。
李夫人藏在人群後頭,手裡還緊緊捏著那半斤用來辦慶功宴的肥肉。
現在那塊肥肉變得像燙手山芋一樣,她渾身發抖,悄悄順著牆根溜回了家。
這要是讓賀廠長追究起來,她家老李的副廠長帽子也得跟著落地。
塵埃落定,惡人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老廳長正準備進屋,和喬麥好好探討一下改制方案的細節。
喬麥轉身走向石桌,端起那個裝滿老式酸梅的白瓷碗。
她剛想開口請領導進屋喝杯熱茶。
就在這一秒。
一陣極其狂暴的鈍痛,毫無預兆地從腹部深處炸開。
那種痛感來得兇猛無比,像是一把利刃在狠狠攪動著五臟六腑。
喬麥臉色煞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滾。
指骨一陣痙攣,徹底失去了力氣。
「啪嗒——」
白瓷碗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晶瑩剔透的碎瓷片混著酸黃的梅子滾落一地。
順著喬麥的褲腿,一股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砸在泥土上。
羊水破了。
老廳長神色大變,立刻轉身沖秘書大吼。
「還愣著幹什麼!馬上去廠長辦公室搖電話,通知縣醫院最好的大夫在急診待命!」
「麥麥!」
賀京州目眥欲裂,高大的身軀一步跨過去。
強壯的雙臂穩穩接住了即將倒下的妻子。
「京州……」
喬麥死死抓著男人胸口的衣襟,指甲幾乎摳進他的肉里。
她疼得連聲音都在發顫。
「我、我好像要生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拉過一道驚雷。
初夏的大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砸在大院的紅磚上。
賀京州瘋了一樣,打橫抱起喬麥就往大院外沖。
連看都沒看旁邊那些被嚇傻的領導和家屬一眼。
他將喬麥放進吉普車的后座,雙手抖得連車鑰匙都差點插不進孔里。
「麥麥,別怕,老公在,深呼吸。」
那個在戰場上刀尖舔血的硬漢,此刻連嗓音都變了調。
吉普車的引擎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車輪在泥濘的雨水中瘋狂打滑,甩出大片飛濺的泥點。
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在狂風暴雨中朝著鎮醫院疾馳而去。
賀念念,這個折騰人的奶糰子。
偏偏要在這個大反轉的大喜日子,提前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