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產士那聲變了調的嘶喊,像是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賀京州最後的理智。
他甚至連想都沒想,更顧不上什麼「男人進產房會衝撞仕途」的封建避諱。
賀京州一個大步衝到產房門口,抬起那隻穿著黑色軍靴的長腿。
「哐當!」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那扇老舊的木質大門,被他那帶著千鈞之力的力道,生生踹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哎!你這男同志幹什麼!這是產房!」
裡面正忙得滿頭大汗的小護士嚇得驚聲尖叫,手裡的托盤差點掉在地上。
在八零年代,產房被視為極其污穢血腥的地方。
即便是最親的家屬,也只敢縮在走廊里等著。
據說男人進去了會沾染一輩子的霉運,連祖宗的蔭蔽都要被衝散。
賀京州哪裡管這些。
他像一頭闖入領地的瘋獸,雙目猩紅,一把推開了試圖攔住他的護士。
他順手從門後的掛鉤上扯下一件綠色的無菌服。
男人那雙微微顫抖的大手,胡亂地往身上套著。
帶子系歪了,扣子也扣錯了位。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了產床邊。
在那慘白得晃眼的無影燈下,賀京州看清了喬麥現在的模樣。
那一刻,他的心臟仿佛被人伸進手去,生生捏得粉碎。
喬麥那頭原本烏黑亮麗的髮絲,此刻被汗水浸透,一縷縷黏在慘白的臉頰上。
她那張清麗脫俗的小臉,現在找不到半點血色。
她那口潔白的貝齒,死死咬在已經裂開的嘴唇上。
鮮紅的血珠順著下巴滾落,滴在早已被冷汗濕透的病號服領口上。
「麥麥……」
賀京州發出一聲如同困獸絕境般的悲鳴。
他那雙平時用來操控重型機械、穩如泰山的腿,此時竟然一軟。
「撲通」一聲。
這個在全省工業系統里威名赫赫的冷麵閻王,直接跪在了冰涼的水磨石地板上。
他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喬麥那隻因為脫力而垂落在床邊的手。
那隻手冰涼刺骨,指甲縫裡全是抓撓床單留下的白痕。
「麥麥,我進來了……我不走,我在這兒守著你。」
賀京州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
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
它們接二連三地砸在喬麥蒼白如紙的手背上,瞬間暈開了一片溫熱。
接生的大夫正滿頭大汗地進行著催產操作。
抬頭看見這個闖進來的高大男人,原本剛想開口呵斥。
可一對上賀京州那雙寫滿了絕望與祈求的眼睛,大夫到嘴邊的責罵硬是咽了回去。
在這鎮醫院待了十幾年,見多了產房外罵媳婦沒用的男人。
卻從未見過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能跪在血泊邊哭成這副德行。
「醫生……求求你們……」
賀京州死死抓著喬麥的手,抬頭看向主治大夫。
他那張冷硬的俊臉上,此刻全是卑微到塵埃里的哀求。
「你們這裡有沒有止疼藥?最好的那種!」
「打給我!把它打進我的身體裡行不行!」
賀京州像是個失去了所有章法的瘋子,語無倫次地嘶吼著。
「能不能讓我替她疼啊!她身子骨弱,她受不了這個……」
「只要能讓她少疼一丁點,哪怕讓我去死都行!」
這種荒謬到極點的請求,讓在場的小護士和助產士們全都愣住了。
她們看著這個跪在地上、滿臉淚痕的硬漢,鼻頭也忍不住陣陣發酸。
在這個崇尚「多子多福」、女人生孩子就是走鬼門關的年代。
能把妻子的疼痛看得比自己的性命和仕途還重的男人,太稀罕了。
喬麥原本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邊緣。
她覺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里。
四周都是冰冷的巨浪,不斷地把她往下拽。
可就在這時,一股滾燙的熱度,順著她的指尖猛地鑽進了心口。
那是賀京州的眼淚。
燙得驚人,燙得她原本已經渙散的意識,硬生生被拽了回來。
喬麥艱難地睜開眼縫。
入目就是賀京州那張被淚水打濕、頹廢又狼狽的臉。
這個男人,為了她,竟然在眾人面前跪成了這副德行。
「賀京州……」
喬麥的聲音極輕,帶著無力的沙啞。
她看著平時在廠里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賀爺。
此刻為了替她求一點虛無縹緲的「替痛」,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喬麥的心裡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近乎於蠻橫的力量。
她怎麼捨得讓她的男人這樣卑微下去。
喬麥反手握住了賀京州的胳膊。
她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指甲深深摳進男人結實的肌肉里。
「賀京州你個大傻子……」
喬麥咬著牙,費力地吐出一句話。
「閉嘴!別在老娘耳邊嚎喪!」
她瞪大了那雙依舊清亮的眼睛,眼底燃燒著重燃的鬥志。
「看好了!老娘這就給你生個絕世美女出來!」
這一聲帶著嬌嗔的怒喝,仿佛給原本死寂的產房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主治大夫精神一振,立刻大聲指揮。
「好!產婦力氣回來了!跟著我的節奏呼吸!」
「用力!看到頭了!再加把勁!」
賀京州依然跪在地上,一刻也不敢鬆開手。
他將自己的胳膊遞到喬麥嘴邊,眼底是一片豁出去的狠戾。
「麥麥,疼你就咬我!咬死我也行!」
喬麥卻沒有咬他。
她死死抓著他的手,仰起修長的脖頸,全身的肌肉都在這一刻繃到了極致。
窗外,一道紫色的閃電劃破了漆黑的夜空。
緊接著,是一聲響徹雲霄的悶雷。
伴隨著喬麥最後一聲竭盡全力的嘶喊。
產房內,所有的器械聲、指揮聲,在剎那間陷入了一秒鐘的死寂。
仿佛連流動的空氣都凝固了。
緊接著。
「哇——!」
一聲極其清脆、極其響亮,帶著蓬勃生命力的嬰兒啼哭。
它如同劃破黑暗的第一縷曙光。
徹底劃破了這八零年代漫長而壓抑的長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