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內,那聲嘹亮的啼哭還在空氣中迴蕩。
助產士手腳利落地剪斷臍帶,將孩子迅速清理乾淨。
一個用粉色小被褥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被抱到了床頭。
「恭喜賀廠長,是個千金!」
護士滿臉喜氣,小心地把孩子往賀京州面前湊了湊。
「這孩子長得可真俊,皮膚白白淨淨的,眉眼全隨了媽媽。」
換做旁邊的產房,聽到是「賠錢貨」的女兒,家屬臉上的笑怕是當場就要收回去大半。
可守在床邊的賀京州,連眼珠子都沒往那襁褓上斜一下。
男人的視線死死鎖在喬麥那張慘白的臉上。
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撥開喬麥額前被冷汗打濕的亂發。
看著她因為脫力而半闔的眼睫,賀京州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低下頭,滾燙的嘴唇一個接一個地親吻在喬麥的額頭和鬢角。
「麥麥,辛苦了。」
男人的嗓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劫後餘生的劇烈顫慄。
他緊緊握著喬麥那隻發涼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咱們以後再也不生了,就這一個,夠了。」
賀京州貼在她耳邊,字字鏗子,像是對著神明發下的重誓。
「以後誰要是再讓你受這種罪,老子先劈了他。」
原本虛脫到極點的喬麥,聽到這話,嘴角艱難地扯出一抹虛弱的弧度。
她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自家男人「冷落」的小奶糰子。
小傢伙正閉著眼,小嘴一抽一搭的,睡得正香。
喬麥放心地舒了一口氣,意識徹底陷入了沉沉的黑甜鄉。
等喬麥徹底睡熟,被轉入高級特護病房後。
賀京州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同手同腳地挪到了那張搖籃小床邊。
剛才在產房外還要殺人的修羅,此刻動作僵硬得像個生鏽的鐵疙瘩。
他低頭看著襁褓里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
小奶糰子大概也就五六斤重,皮膚紅撲撲的,像個剛剝了殼的水蜜桃。
那兩排長長的睫毛,簡直跟喬麥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賀京州屏住呼吸,兩隻大掌懸在半空,愣是半天不敢落下去。
他生怕自己這雙長滿了老繭、拿慣了冷硬扳手的糙手,會碰壞了這軟乎乎的寶貝。
「這就是……老子的閨女?」
男人喉結劇烈滾動,眼底那股冷冽的寒光早已融化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能把人膩死的溫柔。
他對著搖籃里的小包子,露出了一個非常傻氣的笑容。
那種笑容出現在賀閻王那張冷峻的臉上,分外不協調。
要是被廠里那些怕他怕得要死的職工看見,估計眼珠子都要驚掉一地。
賀京州伸出一根食指,極其小心地勾了勾女兒那肉乎乎的小拳頭。
奶糰子下意識地攥住了爸爸的指尖。
那一絲微弱的力道,卻像是一股強大的電流,直擊賀京州的心臟。
賀廠長整個人徹底化成了一灘水。
他盯著女兒看了足足半個小時,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早就起好的名字。
「念念,爸爸的乖念念。」
過了好一會兒,賀京州才依依不捨地收回視線。
他幫喬麥掖好被角,轉身走出了病房。
等他跨出房門的那一刻,那種傻裡傻氣的溫柔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重新恢復成了那個在紅星廠說一不二的霸道廠長。
等候在走廊里的保衛科長和幾個幹事趕緊挺直腰板迎了上來。
「廠長,嫂子和孩子都平安吧?」
賀京州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存摺,還有一疊散發著油墨味的「大團結」。
那疊錢厚得驚人,最起碼有兩三千塊。
在八十年代,這可是普通工人幾年的工資總和。
賀京州直接把錢拍在保衛科長的胸口。
「去!帶上廠里的三輛大卡車。」
男人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可置疑的狂氣。
「把全縣、包括周邊幾個公社供銷社裡的紅糖和土雞蛋,全給我包圓了!」
保衛科長聽得一愣:「啊?全包了?那得多少啊?」
「我閨女下凡,這喜氣必須給老子鋪滿了。」
「紅星廠里只要是喘氣的,不管是正式工還是臨時工。」
「每人去領兩斤紅糖,兩斤土雞蛋!」
賀京州站在走廊的燈光下,眉宇間儘是囂張。
「誰說生女兒不如男?誰敢背地裡嚼我媳婦的舌根?」
「我賀京州的閨女,那就是全城的公主,誰也比不上!」
保衛科長這下聽明白了。
廠長這是要用這種土豪式的做派,親手打爛那些重男輕女的極品們的臉。
不到半天工夫,整個紅星機械廠都沸騰了。
三輛軍綠色的大卡車,拉著滿滿當當的紅糖和雞蛋,排著長隊開進了廠區。
每個領到福利的工人都樂得合不攏嘴。
「哎喲,賀廠長這心氣兒可真高,生個閨女比人家生兒子還講究!」
「你是沒看見,那雞蛋全是頭茬的土雞蛋,紅糖也是最頂級的貨色。」
「看來喬同志在賀家這地位,真是穩如泰山嘍。」
這種史無前例的慶祝方式,直接把那些等著看喬麥「生不出兒子」笑話的極品們,震得半天說不出話。
幾天後,天空徹底放晴,空氣清新的像是被洗過。
賀京州開著那輛擦得鋥亮的吉普車,親自接喬麥母女出院。
吉普車的後備箱和後排座上,塞滿了賀京州這幾天搜刮來的各種補品。
車子緩緩駛入機械廠大院。
還沒停穩,大院裡那些閒著的官太太和鄰居們就全都圍了上來。
李夫人領著幾個平時愛嚼舌根的婆娘,伸長了脖子往車裡瞅。
當她們看到賀京州抱著孩子,像伺候祖宗一樣扶著喬麥下車時。
再看到後面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紅糖和雞蛋箱子。
這些極品們嫉妒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眼珠子紅得簡直要滴出血來。
憑什麼啊!
一個鄉下丫頭,生了個賠錢貨,竟然還能風光到這種地步?
喬麥抱著懷裡軟軟的念念,看著這熟悉的大院,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啟最高光的篇章。
可她並不知道,就在這一片喜氣洋洋之中。
幾百公里外的省城,關於那張滿分試卷的餘波,正在一場秘密會議中醞釀成巨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