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機械廠的一號院，這幾天熱鬧得簡直像是在辦大壽。
來看望喬麥母女的職工和家屬，拎著網兜排起了長隊。
麥乳精、油紙包的核桃酥、自家母雞下的草雞蛋，把堂屋的八仙桌堆成了小山。
距離一號院不遠的水井旁，李夫人正端著個大鋁盆洗衣服。
聽著賀家院子裡傳來的歡聲笑語，她手裡的棒槌砸得震天響，肥皂水濺了自己一身。
她那雙三角眼裡滿是嫉妒的紅血絲，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生個丫頭片子有什麼好得意的？那肚子都不爭氣！」
李夫人甩著手裡的肥皂沫，故意拔高了嗓門，衝著旁邊幾個洗菜的家屬陰陽怪氣。
「別人家生了兒子也就發兩塊糖，他賀京州倒好，買光了全鎮的紅糖土雞蛋來顯擺。」
「再說了，喬麥那大肚子去參加高考，一半就發作進了醫院，鐵定是交了白卷的。」
李夫人撇了撇嘴，滿臉的不屑和鄙夷。
「連個大學都沒考上，以後還不是個只能在家裡圍著鍋台轉的文盲家庭。」
「我看等發榜那天，看著那鴨蛋成績，賀閻王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外面的閒言碎語順著敞開的半扇窗戶，飄進了一號院的東屋。
喬麥靠在厚軟的純棉靠枕上，手裡拿著個小撥浪鼓。
她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往窗外瞟，根本懶得理會外面那種喪家犬般的亂吠。
大象怎麼會在乎螞蟻的挑釁。
襁褓里的小念念剛吃飽了奶，正揮舞著蓮藕般胖乎乎的小手。
小傢伙晶瑩剔透的小嘴巴一動一動，開心地吐出了一個透明的口水泡泡。
喬麥眉眼彎彎，用乾淨的軟毛巾輕輕擦掉女兒嘴邊的水漬。
門帘被掀開，賀京州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豆腐湯走了進來。
男人吹涼了湯勺里的奶白湯汁，小心翼翼地餵到喬麥嘴邊，對屋外的叫罵全當沒聽見。
日子在平淡溫馨中飛速滑過。
轉眼間，日曆已經翻到了七月底。
知了在樹上叫得越發聲嘶力竭，八零年全國統一高考的閱卷工作，正式宣告全面結束。
省城，教育廳大樓。
寬敞明亮的最高級別閱卷辦公室內，此刻聽不見半點聲音。
所有的走動聲、交談聲，全在這一刻詭異地停滯了。
十幾個戴著厚底老花鏡的省廳領導和閱卷組核心泰斗，把一張長條辦公桌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桌面上那份已經匯總完畢的理科成績單上。
偌大的房間裡一片死寂，所有人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站在最中間的省招辦一把手，雙手撐著桌面，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視線落在那排鮮紅的總分數字上，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來了。
這不是普通的優秀，而是打破了建國以來，整個省教育史上的所有理科最高分記錄！
語文差兩分滿分，理科綜合滿分，數學滿分，外語更是拿到了史無前例的全滿分。
總分甩開全省第二名整整五十八分！
在恢復高考的這幾年裡，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具有壓倒性的一份答卷。
幾名閱卷老師甚至因為這驚人的卷面，翻來覆去核對了好幾遍，愣是連一分的錯漏都挑不出來。
這在高考這種一分壓倒千軍萬馬的賽道上，簡直是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天塹。
旁邊的理科組組長激動得渾身發抖，手裡緊緊攥著這名考生的數學答題卡複印件。
「天才！這是百年難遇的曠世奇才！」
老組長嗓音嘶啞，幾乎是用喊的方式說出了這番話。
「這卷子最後幾道壓軸大題，她用的推導公式和微積分降維解法，比標準答案還要精簡完美！」
「省廳昨天已經把這幾道題的解法思路，連夜加急上報給了中科院。」
「中科院那邊的幾個老院士看了，連夜打來電話搶人！」
老組長猛地拍在桌面上，眼底滿是狂熱的光芒。
「老院士親口放了話，說這種腦子不進國家核心科研所，那就是暴殄天物！」
整個辦公室徹底沸騰了。
所有領導都滿眼放光地看著成績單最上方那個端端正正的名字。
零零一號特批考生：喬麥。
當晚，夜幕籠罩了整個省城。
烏雲遮住了月亮，通往小鎮的盤山公路上沒有幾輛普通客車。
在寬闊的柏油路面上，兩道刺眼的車燈強光蠻橫地撕開了黑暗。
深夜，兩輛掛著「省教育廳」和「最高學府招生辦」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帶著封印著絕密成績的檔案袋，在公路上把油門踩到底，如同兩頭嗅到絕世珍寶的餓狼，連夜朝著紅星機械廠的方向瘋狂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