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得很早。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白色的床品上落下一片暖色。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
昨晚的酒會,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陸寒州攬著她腰的手。
還有那通電話。
李奶奶。
槐樹胡同。
關於媽媽的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媽媽。
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遙遠了。
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她只記得那個女人模糊的臉,溫柔的眉眼,還有把她送走時滿臉的淚。
「念念,媽媽沒辦法,媽媽養不起你……你要乖,要聽話,以後媽媽來接你……」
她沒有來接她。
永遠不會來了。
蘇念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面按回去。
不能再想了。
今天還有事。
陸寒州說陪她去的。
她起床,洗漱,換好衣服,下樓。
陳叔已經在餐廳等著了。
「蘇小姐,早。」他微笑著拉開椅子,「早餐已經準備好了。陸先生早上有會,先出門了。他讓我轉告您,下午兩點,他會回來接您去槐樹胡同。」
蘇念愣了一下。
他記得。
他還特意安排了時間。
她坐下來,慢慢吃著早餐,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個人,明明那麼冷,話那麼少。
可做起事來,卻讓人……很安心。
(二)
吃完早餐,蘇念回到房間,不知道做什麼。
酒會結束了,今天沒有安排。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園,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玻璃門上。
畫室。
對了,她有一間畫室。
她推開門,走進那個玻璃房子。
陽光從四面八方照進來,整個畫室都是亮的。
畫架,畫板,顏料,畫筆——全是新的,全是她慣用的牌子。
她走到畫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塊空白的畫布。
很久沒有好好畫一幅畫了。
這段時間,亂七八糟的事太多,她靜不下心來。
但現在……
她看著那塊畫布,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一個背影。
站在窗前,看著月色,孤單又冷清。
她拿起畫筆。
沒有打草稿,沒有構圖,只是憑著直覺,一筆一筆地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陽光從東邊移到頭頂,又慢慢向西斜。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畫布上已經出現了一個人的輪廓。
黑色的西裝,修長的身形,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深藍色的夜空和一輪彎月。
她沒有畫他的臉。
只畫了一個背影。
但那個背影,誰都能看出來是誰。
蘇念看著那幅畫,愣住了。
她怎麼畫了他?
她放下畫筆,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畫裡的人,孤單地站在那裡,像一座孤島。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酒會上,他攬著她的腰,對那些好奇的目光視若無睹。
她想起他說「畫不會騙人」時的眼神。
她想起他站在書房窗前,看著月色的背影。
那個人,心裡藏著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畫下來。
把那些他說不出來的話,畫出來。
(三)
下午兩點整,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
蘇念換了身衣服——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帆布包。
她不想穿得太正式。
去那種老地方,穿成這樣才不奇怪。
她下樓的時候,陸寒州已經站在客廳里了。
他今天沒穿西裝,只是一件深色的休閒外套,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她的帆布包上。
「準備好了?」他問。
蘇念點點頭。
兩人出門,上車。
車子駛出別墅區,穿過繁華的市中心,慢慢駛向老城區。
窗外的景色變了。
高樓大廈少了,老舊的居民樓多了。街道變窄了,路邊多了很多小店和小攤。
蘇念看著窗外,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是她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
那時候媽媽還在,她們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就在這附近。
她記得那條巷子口有個賣糖葫蘆的老爺爺,每次路過,她都會多看幾眼。
媽媽沒錢給她買,但每次都會蹲下來,摸摸她的頭,說「念念乖,等媽媽發工資了給你買」。
後來媽媽走了。
她再也沒吃過糖葫蘆。
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最後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周深回過頭:「陸總,蘇小姐,到了。槐樹胡同18號,就是這棟樓。」
蘇念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陸寒州跟著她下車。
「我陪你上去。」他說。
蘇念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點點頭。
兩人走進那棟樓。
樓道很窄,很暗,牆皮斑駁脫落,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
蘇念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跳越來越快。
三樓,左邊那扇門。
她站在門前,抬起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敲下去。
門忽然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嘴唇顫抖著。
「念……念念?」
蘇念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老人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跟你媽媽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四)
蘇念坐在那間狹小的屋子裡,手心裡捧著一杯熱水。
屋子很小,很舊,但收拾得很乾淨。
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笑得眉眼彎彎。
蘇念的目光定在那張照片上,移不開。
那個女人,是她媽媽。
那個小女孩,是她。
她從來沒見過這張照片。
「那是你媽媽走之前,我幫她拍的。」李桂芬坐在她對面,聲音沙啞,「她說要留個念想,萬一以後……以後見不著了……」
蘇念的鼻子一酸。
「李奶奶,」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您……您找我有什麼事?」
李桂芬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看向站在門口的陸寒州。
陸寒州靠在門框上,沒有進來。
他對蘇念說:「我出去等。」
蘇念想說什麼,他已經轉身出去了。
門輕輕關上。
屋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李桂芬握住蘇念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布滿了老繭和裂紋,但很溫暖。
「念念,」她說,聲音在發抖,「你媽媽的事,有些話,我一直想告訴你。」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話?」
李桂芬看著她,渾濁的眼裡含著淚。
「你媽媽的死……不是意外。」
蘇念愣住了。
「什麼?」
「她是被人害死的。」
李桂芬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敢說。那個人……那個人有權有勢,我惹不起。可是你回來了,我不能再瞞著了。」
蘇念的腦子裡嗡嗡的,一片空白。
媽媽是被人害死的?
怎麼可能?
她一直以為媽媽是病死的。
「是誰?」她問,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李桂芬看著她,嘴唇顫抖著,像在掙扎。
然後她開口,說出一個名字。
蘇念的臉色,一瞬間白了。
(五)
門外,陸寒州靠在牆上,看著這條破舊的走廊。
他的手機響了。
是周深。
「陸總,查到了。」周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李桂芬,七十三歲,獨居。二十年前是蘇念生母的鄰居,兩人關係很好。蘇念生母臨終前,托她照顧蘇念,但後來王秀蘭把人接走了,她就再也沒見過蘇念。」
陸寒州「嗯」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周深的聲音壓低了,「我查到,蘇念生母去世之前,曾經報過警。說有人要殺她。但後來案子不了了之,說是誤會。」
陸寒州的眉頭皺起來。
「報警記錄還在嗎?」
「在。但是被封存了。需要點時間才能調出來。」
「查。」陸寒州說,「越快越好。」
「是。」
電話掛了。
陸寒州收起手機,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門裡,那個老人正在告訴蘇念什麼。
他想起蘇念剛才的臉色。
白的,沒有一點血色。
他不知道裡面在說什麼。
但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門開了。
蘇念走出來,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陸寒州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
蘇念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下樓,上車。
車子啟動,駛出那條窄窄的巷子。
蘇念坐在後排,一直沉默。
陸寒州看著她,沒有說話。
車子駛入主路,匯入車流。
窗外的城市繁華喧囂。
但車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很久很久,蘇念忽然開口。
「陸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恨的人,其實是錯的。你該怎麼辦?」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就重新恨該恨的人。」
蘇念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沉了沉。
他不知道那個老人告訴了她什麼。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
【第九章完】
車子駛入別墅區,停在門口。
蘇念下車,往裡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陸寒州站在車邊,看著她。
「陸先生。」她說。
「嗯?」
「謝謝你陪我。」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
但陸寒州看到,她的眼眶是紅的。
他點了點頭。
蘇念轉身,走進屋裡。
陸寒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拿起手機,撥通周深的電話。
「那個報警記錄,」他說,「今晚之前,我要看到。」
「是。」
電話掛了。
他抬頭,看著那扇門。
他不知道蘇念聽到了什麼。
但他知道——
不管是什麼,他都會查清楚。
因為她是他的。
合同里寫著呢。
可是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合同?
真的只是合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