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整晚,蘇念都沒睡好。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李桂芬那句話——
「你媽媽的死,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是被人害死的。
那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拔不出來。
王秀蘭。
她的養母。
那個她叫了十八年「阿姨」的女人。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王秀蘭貪她的錢,王秀蘭把她當工具,王秀蘭從來沒把她當過女兒。
但她從沒想過,王秀蘭可能和媽媽的死有關。
媽媽走的時候,她才四歲。
四歲的孩子,能記得什麼?
她只記得媽媽把她送到一個陌生的家門口,蹲下來抱著她,眼淚流了滿臉。
「念念,媽媽沒辦法,媽媽養不起你……你要乖,要聽話,以後媽媽來接你……」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媽媽。
後來她聽說,媽媽生病死了。
她信了。
她一直信了十八年。
可是現在,有人告訴她,那是假的。
媽媽不是病死的。
是被人害死的。
而那個人,可能就在她身邊,活了十八年。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濕了一小塊。
她沒出聲,只是肩膀在微微發抖。
(二)
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陳叔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早餐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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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姐,陸先生今天在家。」他說,「他說如果您起來了,請去書房一趟。」
蘇念愣了一下。
在家?
那個人不是每天都早出晚歸嗎?
她點點頭,快速吃完早餐,上樓。
書房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她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
書房很大,一整面牆都是書架,落地窗前放著一張深色的書桌。陸寒州坐在書桌後面,正在看什麼文件。
他抬起頭,看著她。
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在她眼睛下面停了一瞬。
「坐。」他說。
蘇念在他對面坐下。
陸寒州合上手裡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昨晚沒睡好?」他問。
蘇念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還好。」她說。
陸寒州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深,像能看穿一切。
蘇念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目光。
「周深查到了。」陸寒州忽然開口。
蘇念的心猛地一緊。
「什麼?」
「你媽媽的報警記錄。」陸寒州說,「二十年前,她報過警,說有人要殺她。但後來案子被壓下去了,不了了之。」
蘇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真的有報警記錄。
李奶奶說的是真的。
「壓下去的人是誰?」她問,聲音發緊。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當時辦案的人,已經調走了。記錄被封存,暫時查不到。」他說,「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他頓了頓。
「王秀蘭的丈夫,蘇建國,當時在警局有關係。」
蘇念的手指慢慢攥緊。
蘇建國。
她的養父。
那個在她八歲那年就去世的男人。
他也有份?
「我只能查到這些。」陸寒州說,「二十年前的事,很多記錄都丟了。如果想繼續查,需要時間。」
蘇念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你想查嗎?」陸寒州問。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緒。
但這個問題,很認真。
「想。」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想知道真相。」
陸寒州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幫你查。」
蘇念愣住了。
「你……你幫我?」
陸寒州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合同里沒寫這條。」他說,「但我想查。」
蘇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出兩個字:「謝謝。」
陸寒州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對著她,他開口。
「蘇念,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清楚。」
蘇念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緊張。
「什麼事?」
陸寒州轉過身,看著她。
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讓他的臉看起來有點模糊。
「我們之間,是合同關係。」他說,「這一點,從一開始就說清楚了。」
蘇念點頭:「我知道。」
「三年後,好聚好散。」他繼續說,「你不能喜歡我,我也不會喜歡你。」
蘇念又點頭:「我知道。」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但在這三年裡,你是我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護著你。不是因為喜歡你,是因為——」
他頓了頓。
「因為你是我的責任。」
蘇念愣住了。
責任。
他說的是責任。
不是喜歡,不是感情,只是責任。
她應該鬆一口氣的。
這才是對的。
這才是他們該有的關係。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好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很小,很淡,一閃而過。
她低下頭,把那個東西按回去。
「我知道了。」她說。
(三)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寒州走回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她。
「這是未來一個月的行程。」他說,「你需要出席的場合,都標出來了。」
蘇念接過來,翻開。
密密麻麻的,有酒會,有家宴,有商務晚宴,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場合。
「家宴?」她指著其中一個,「這個是什麼?」
陸寒州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陸家老宅的家宴。」他說,「每個月一次,全家人都要到。我爺爺定的規矩。」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陸家老宅。
全家人。
「很緊張?」陸寒州問。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緒。
「有點。」她老實承認。
陸寒州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表情很難形容——不是笑,也不是冷,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不用緊張。」他說,「跟著我就行。有人問你什麼,不想回答就笑。笑不出來就看我。」
蘇念愣了一下:「看你?」
「嗯。」陸寒州說,「看我,我就知道該過去了。」
蘇念想了想,忽然笑了。
「這招好用。」她說。
陸寒州看著她那抹笑容,目光微微一頓。
那笑容很短,很輕,但不知道為什麼,讓這間冷冰冰的書房,好像暖了一點。
(四)
「還有一個問題。」蘇念收起笑容,認真地問,「如果有人問我們是怎麼認識的,我該怎麼回答?」
陸寒州看著她。
這個問題,她問過好幾次了。
第一次在酒店電梯裡,他說「一見鍾情」。
第二次在客廳沙發上,他說「畫展上認識的」。
現在她再問一次,好像之前的答案,都不太夠了。
「你想怎麼回答?」他把問題拋回去。
蘇念想了想,說:「就說……是在一個畫展上認識的。你看到我的畫,很喜歡,就讓人找我。後來發現,我們有很多共同話題,就……」
她說不下去了。
共同話題?
他們有什麼共同話題?
陸寒州看著她,忽然開口:「就說,是一見鍾情。」
蘇念愣住了。
又是這個答案?
「可是……」她想說什麼。
「這個答案最簡單。」陸寒州打斷她,「別人不會追問。追問也沒用,因為一見鍾情這種事,誰也說不清楚。」
蘇念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好吧。」她點點頭,「那就一見鍾情。」
陸寒州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好像比剛才明顯了一點點。
「還有問題嗎?」他問。
蘇念想了想,搖搖頭。
「那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陸寒州站起身,「晚上我要出差,三天後回來。這三天你有什麼事,找陳叔或者周深。」
蘇念跟著站起來。
「你要出差?」她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人家出差,關她什麼事?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
「嗯。」他說,「臨時有事。」
蘇念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寒州從書桌後走出來,經過她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那間畫室,」他說,「好好用。」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自己。
「畫完了,給我看。」他說。
然後他走了出去。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畫完了,給他看?
他……想看她的畫?
(五)
那天下午,陸寒州就走了。
蘇念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那輛黑色的車子駛出別墅大門,消失在路的盡頭。
三天。
他要走三天。
她應該高興的。
一個人待著,多自由。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棟房子,好像一下子空了很多。
她轉身,走進畫室。
畫架上還放著那幅沒畫完的畫——那個站在窗前的背影。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畫筆。
三天時間。
夠她把這幅畫畫完了。
畫完了,給他看。
陽光從玻璃房頂上灑下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一筆一筆地畫著,很慢,很認真。
畫裡那個人,孤單地站在那裡。
但她畫著畫著,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孤單了。
因為有人在看他。
有人在畫他。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畫室里亮起了燈。
蘇念還在畫。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飛機上,陸寒州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她站在畫室里,陽光照在她身上,手裡拿著畫筆,專注地畫著什麼。
那個畫面,讓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會畫。
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媽媽看。
媽媽會笑著摸摸他的頭,說「寒州畫得真好」。
後來媽媽不在了,他就不畫了。
因為他畫的東西,再也沒人看了。
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什麼也看不見。
他忽然有點想回去。
回那棟別墅,看那個女孩畫畫。
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按了回去。
想什麼呢?
才認識幾天。
只是合同關係。
他閉上眼睛,繼續飛。
三天後見。
——
【第十章完】
三天後,傍晚。
蘇念站在畫室里,看著那幅終於完成的畫。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灑進來,給那幅畫鍍上一層暖色。
畫裡的背影,還是那麼孤單。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著看著,覺得那個背影,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來了?
她放下畫筆,走到窗邊。
那輛黑色的車子駛進來,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陸寒州下車。
他像是感應到什麼,忽然抬起頭,看向二樓的方向。
隔著窗戶,四目相對。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揮了揮手。
陸寒州看著她,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屋裡。
蘇念站在原地,心跳得有點快。
他看見她揮手了。
他點頭了。
這……算什麼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回來了。
這棟房子,好像又滿了。
她轉身,看向那幅畫。
畫完了。
現在,要給他看嗎?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拿起畫,走出畫室。
樓下,陸寒州剛進門,正在脫外套。
他看到蘇念從樓梯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幅畫。
「畫完了?」他問。
蘇念點點頭,把畫遞過去。
陸寒州接過來,低頭看著。
畫裡,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站在窗前,看著月色。
孤單,冷清。
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誰。
他抬起頭,看著蘇念。
蘇念被他看得有點緊張。
「是不是……畫得不好?」她問。
陸寒州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很好。」
蘇念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把畫還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謝謝。」他說。
然後他上樓去了。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和畫裡的一模一樣。
但她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說不出來是什麼。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槐樹胡同18號。
李桂芬的房門被人敲響。
她打開門,看到門外的人,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你來幹什麼?」
門外的人笑了笑,那笑容很冷。
「李奶奶,有些話,不該說的別說。說了,會死人的。」
李桂芬的手,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