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寒州走後的第一天,別墅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蘇念早上醒來,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鳥叫聲,才慢慢意識到——那個人真的不在了。
不是不在了,是出差了。
三天後才回來。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起床,洗漱,下樓。
陳叔已經在餐廳等著了。
「蘇小姐,早。」他微笑著拉開椅子,「今天想吃什麼?中式還是西式?」
蘇念想了想:「中式吧。」
陳叔點點頭,對廚房那邊吩咐了一聲。
很快,餐桌上擺好了白粥、小菜、煎餃,還有一碟切成小塊的醬菜。
蘇念慢慢吃著,陳叔站在一旁,沒有離開。
「陳叔,」她忽然開口,「您在這兒工作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陳叔說。
蘇念愣了一下。
二十多年?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那不就是……
「陸先生小時候,您就在了?」她問。
陳叔點點頭:「陸先生八歲的時候,我就來了。」
八歲。
那一年,他母親從三十八樓跳下去。
蘇念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她問。
陳叔看了她一眼,目光溫和。
「陸先生小時候,不愛說話。」他說,「夫人去世後,就更不說了。每天放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
蘇念想起那個站在窗前的背影。
原來那麼早就開始了。
從八歲開始,他就一個人了。
「那後來呢?」她問。
「後來慢慢長大,上了大學,開始接手公司的事。」陳叔說,「話還是不多,但做事很穩。老先生很看重他,說他是陸家這一輩最有出息的。」
蘇念點點頭,沒再問。
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動了一下。
(二)
吃完早餐,蘇念去了畫室。
陽光從玻璃房頂上灑下來,整個畫室都是亮的。
她走到畫架前,看著那幅沒畫完的畫。
畫裡,那個背影還是那麼孤單。
她拿起畫筆,繼續畫。
一筆,一筆,很慢,很認真。
她畫他的肩膀,畫他的後背,畫他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很好看。
修長,骨節分明,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放棄了抓住什麼。
她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那天在盛景酒店,他攬著她的腰。
那隻手,很暖。
她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開。
專心畫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陽光從東邊移到頭頂,又慢慢向西斜。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她放下畫筆,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快完成了。
只差一點點。
明天再畫。
她走出畫室,站在二樓的走廊上,看著窗外的夕陽。
天邊燒成一片橙紅色,很美。
但這麼大的別墅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有點想念那個不怎麼說話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愣住了。
想他?
才認識幾天,想他幹什麼?
她搖了搖頭,下樓去找陳叔。
(三)
晚上,陳叔給她做了晚飯。
四菜一湯,很豐盛。
蘇念一個人坐在長長的餐桌前,看著那些菜,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麼大的桌子,這麼多菜,就她一個人吃。
她想起宿舍里的日子,四個人擠在一張小桌子上,搶著吃一盤菜。
那時候覺得擠,覺得吵。
現在安靜了,反而有點不習慣。
她慢慢吃著,陳叔站在一旁。
「陳叔,」她忽然問,「陸先生平時在家,都是一個人吃飯嗎?」
陳叔點點頭:「是的。陸先生很少在家吃晚飯,應酬多。偶爾在家,也是一個人。」
蘇念沉默了一秒。
一個人。
一直都是一個人。
「那他……不覺得孤單嗎?」她問。
陳叔看著她,目光溫和。
「陸先生習慣了。」他說,「這麼多年,都是這樣。」
蘇念沒再說話。
但她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吃完飯,她上樓,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窗外很安靜,只有偶爾的風聲。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陳叔說的話,一會兒是那個站在窗前的背影,一會兒是那天在車上,他說「有些事,發生了,就沒辦法抹掉」時的眼神。
她忽然有點想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面對所有事。
不累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是她,她會累。
很累。
(四)
第二天,第三天,過得很快。
蘇念還是每天在畫室畫畫,和陳叔聊天,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散步。
第三天下午,那幅畫終於完成了。
她站在畫架前,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畫裡的人,站在窗前,看著月色。
孤單,冷清,像一座孤島。
但她畫著畫著,好像畫進去了一些別的東西。
她說不清是什麼。
但看著那幅畫,她不再只是覺得他孤單了。
她還想……想什麼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幅畫,發了好久的呆。
晚上,陳叔敲門。
「蘇小姐,晚餐好了。」
蘇念回過神,下樓吃飯。
還是一個人,還是長長的桌子,還是四菜一湯。
她吃著吃著,忽然問:「陳叔,陸先生是明天回來嗎?」
陳叔點點頭:「是的,明天傍晚。」
蘇念「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但她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了下來。
明天。
他明天就回來了。
(五)
那天晚上,蘇念睡得很晚。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銀白。
她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那幅畫。
畫裡的人,看的也是這樣的月光。
他現在在哪兒?
在做什麼?
睡了嗎?
還是像畫裡那樣,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月色?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有點想見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把自己嚇了一跳。
想見他?
為什麼?
他們只是合同關係。
才認識幾天,有什麼好想的?
可是那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種在心裡,怎麼也拔不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別想了。
睡覺。
明天他就回來了。
可是明天,還有好久。
她閉上眼睛,數羊。
一隻,兩隻,三隻……
數到一百隻的時候,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有人站在窗前,回頭看她。
那張臉,是陸寒州。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後他開口,說了什麼。
她聽不清。
她想走近一點,卻怎麼也走不動。
她急了,大聲問:「你說什麼?」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然後她聽見了——
「謝謝你的畫。」
她愣住了。
然後,她醒了。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夢。
只是一個夢。
但她摸了摸臉,有點燙。
她深吸一口氣,起床,洗漱,下樓。
今天,他回來。
【第十一章完】
傍晚六點,蘇念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別墅門口的那條路。
天邊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下去,暮色四合。
陳叔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蘇小姐,晚餐好了。」
她應了一聲,但沒有動。
再等一會兒。
也許……也許他馬上就回來了。
可是等到七點,八點,九點。
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
她下樓,一個人吃了晚飯。
回到房間,她拿起手機,想發個消息問問周深。
可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問什麼?
問他怎麼還不回來?
憑什麼問?
她又不是他的誰。
她放下手機,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和畫裡的一樣。
她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有點失落。
怎麼還沒回來?
是有什麼事嗎?
還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棟房子,好像比前兩天更空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機場高速上。
一輛黑色的車子正在夜色中疾馳。
后座上,陸寒州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陸總,」周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還有半小時到別墅。」
陸寒州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半小時。
他提前一天處理完所有事,改了機票,連夜趕回來。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回去。
想回去看看,那個女孩,這三天過得怎麼樣。
車子駛入夜色。
半小時後,別墅的燈光,出現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