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車子駛出市區,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化。
高樓大廈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綠意。道路越來越寬,越來越安靜,兩側的樹木高大茂密,像是在守護著什麼。
蘇念透過車窗看著外面,心跳一點點加快。
她握了握自己的手,發現手心有點濕。
緊張。
還是很緊張。
雖然準備了一周,雖然那些名字和關係都背得滾瓜爛熟,雖然他說了無數次「有我在」。
但真正靠近的時候,那種壓迫感還是撲面而來。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
蘇念轉頭,看向陸寒州。
他看著前方,面色如常,像是隨意的動作。
但那隻手,很暖。
「快到了。」他說。
蘇念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車子拐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一扇巨大的鐵門。
鐵門是黑色的,很高,很寬,兩側是延伸出去的石牆,牆頭上爬滿了藤蔓植物。
鐵門緩緩打開。
車子駛入。
蘇念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裡面是一片廣闊的園林——修剪整齊的草坪,錯落有致的樹木,人工湖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遠處還有一座白色的涼亭。
車沿著主路往前開,穿過園林,最後停在一棟歐式建築前。
那是一棟三層的主樓,米白色的外牆,高大的羅馬柱,拱形的落地窗,在陽光下顯得莊嚴又優雅。
門口站著兩排穿著統一制服的傭人,整整齊齊,一動不動。
蘇念看著那個陣仗,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這就是陸家老宅。
這就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車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陸寒州先下車,然後向她伸出手。
蘇念看著那隻手,深吸一口氣,握住。
她下車,站在他身邊。
面前,那兩排傭人齊齊躬身。
「歡迎大少爺回家。」
聲音整齊劃一,像訓練過無數次。
蘇念被這陣仗震得有點懵,但她記得Linda教過的——不管多驚訝,臉上都要保持微笑。
她微笑著,點了點頭。
陸寒州牽著她的手,往裡走。
身後,車門輕輕關上。
(二)
走進大門,是一個巨大的客廳。
挑高的穹頂,水晶吊燈從上面垂下來,亮得晃眼。地上鋪著深色的拼花地板,牆上掛著幾幅油畫——蘇念一眼就認出來,都是真跡,價值不菲。
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三三兩兩,分散在幾組沙發上。
蘇念走進去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審視,有好奇,有探究。
像是無數道探照燈,把她從頭到腳照了個遍。
蘇念握著陸寒州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陸寒州感覺到,側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握緊她的手,帶著她繼續往前走。
他們穿過客廳,走向主位。
主位上的沙發里,坐著一個老人。
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但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威嚴,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者的氣場。
陸正業。
陸家老爺子。
陸寒州在老人面前停下。
「爺爺。」他說,「這是我未婚妻,蘇念。」
蘇念跟著微微躬身:「爺爺好。」
陸正業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很銳利,像能看穿一切。
蘇念被看得有點緊張,但她沒有躲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讓他看。
幾秒後,陸正業點了點頭。
「坐吧。」他說。
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陸寒州牽著蘇念,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三)
剛一坐下,就有人開口了。
「哎呀,寒州終於帶女朋友回來了,我們可等了好久呢。」
聲音很甜,甜得有點膩。
蘇念順著聲音看過去。
是一個中年女人,保養得很好,穿著精緻的旗袍,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但那雙眼睛,不太對。
笑的時候,眼睛沒笑。
林美娥。
陸寒州的繼母。
蘇念的腦子裡自動跳出周深寫的備註——心機深,善偽裝,對陸寒州表面關心,實則處處打壓。
「這就是蘇小姐吧?」林美娥笑著看過來,「長得真水靈。聽說是在美院讀書?畫畫的對吧?」
蘇念點頭:「是的,阿姨。」
「哎呀,叫阿姨太生分了。」林美娥笑得更甜了,「叫媽就行。」
蘇念愣了一下。
叫媽?
她看向陸寒州。
陸寒州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蘇念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叫阿姨就行。」他說,聲音很淡。
林美娥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寒州這孩子,就是太見外。」她笑著說,「不過沒關係,以後慢慢就熟了。」
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接話:「是啊,慢慢就熟了。蘇小姐,你第一次來我們家,別拘束。」
蘇念看向她。
二十五歲左右,打扮得很精緻,臉上的笑容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意味。
陸婷婷。
大伯的女兒,備註寫著——愛慕虛榮,喜歡攀比,最擅長陰陽怪氣。
「謝謝。」蘇念微笑著點頭。
陸婷婷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蘇小姐這裙子挺好看的,」她說,「什麼牌子的呀?我怎麼沒見過?」
來了。
蘇念心裡微微一緊。
但她記得Linda說的——這種問題,不要正面回答,笑笑就行。
「陸先生挑的。」她笑著說,「我不太懂這些,他懂就行。」
陸婷婷的笑容頓了一下。
旁邊另一個年輕女人忽然開口:「這裙子是C家今年的早春款,國內還沒上。嫂子穿得很好看。」
蘇念看向她。
二十四歲左右,氣質清冷,說話的時候帶著一點淡淡的書卷氣。
陸盈盈。
姑姑的女兒,備註寫著——留學歸來,自視甚高,但可以聊藝術。
蘇念對她笑了笑:「謝謝。」
陸婷婷被噎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
林美娥笑著打圓場:「婷婷就是好奇,沒別的意思。蘇小姐別介意。」
蘇念搖搖頭:「不會的。」
她說著,感覺到陸寒州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是讚許。
她心裡微微一暖。
(四)
接下來,又是幾輪問答。
林美娥像是無意間問起她的家世,蘇念按照提前準備的答案,說是普通家庭,父母早逝,被親戚養大。
林美娥聽了,臉上露出一點同情的神色,但那同情里,藏著什麼別的。
蘇念沒在意。
她只是微笑著,一一回答。
陸寒州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但每一次她回答完,他都會輕輕按一下她的手背。
像是在說:很好,繼續。
蘇念漸漸放鬆下來。
她發現,這些人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樣。
沒那麼可怕。
只要記住「有我在」,好像真的沒那麼可怕。
又過了一會兒,陸正業開口了。
「開飯吧。」他說。
所有人站起來,往餐廳走。
餐廳很大,一張長長的餐桌,能坐二十多個人。
陸正業坐在主位,陸寒州坐在他左手邊,蘇念坐在陸寒州旁邊。
其他人依次落座。
傭人們開始上菜,一道道精緻的菜餚擺上桌。
蘇念看著那些菜,忽然想起那晚一個人坐在別墅的餐桌前,對著四菜一湯。
那時候覺得空。
現在這麼多人,卻覺得更空。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陸寒州。
他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忽然有點心疼。
他從小,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嗎?
這麼多人,卻沒有一個真正關心他的?
她的手,忽然被他輕輕握了一下。
她回過神,發現他正看著她。
「吃飯。」他說,聲音很輕。
蘇念點點頭,拿起筷子。
(五)
飯吃到一半,一個年輕男人姍姍來遲。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花哨的襯衫,臉上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
「喲,都在呢。」他大大咧咧地走進來,掃了一眼餐桌,目光落在蘇念身上,「這就是那位新嫂子?」
陸寒軒。
繼母的兒子。
備註寫著——紈絝子弟,不學無術,但很會討老爺子歡心。經常在公開場合挑釁陸寒州。
蘇念看著他,心裡微微一緊。
陸寒軒在她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她笑。
「嫂子好。」他說,「我哥這人悶得很,你跟他在一起,不無聊嗎?」
這話說得輕佻,帶著明顯的挑釁。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
看蘇念怎麼回答,看陸寒州怎麼反應。
蘇念看了陸寒州一眼。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蘇念收回目光,看向陸寒軒,笑了笑。
「不無聊。」她說,「他話少,我正好可以專心畫畫。」
陸寒軒愣了一下。
蘇念繼續說:「而且,話少的人,說出來的話都比較重要。不像話多的,十句有九句是廢話。」
餐桌上又是一靜。
然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是陸盈盈。
陸寒軒的臉漲紅了。
他想說什麼,被林美娥一個眼神制止了。
陸正業放下筷子,看了蘇念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蘇念感覺到了,但她沒抬頭,只是繼續吃自己的飯。
桌下,陸寒州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緊。
蘇念轉頭看他。
他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
很小,很淡。
但蘇念看見了。
她也笑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飯後,眾人移步客廳喝茶。
蘇念坐在陸寒州旁邊,手裡捧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林美娥還在說些什麼,她已經不太在意了。
她只是在想,這一關,好像過了。
至少,沒有丟臉。
沒有給他丟臉。
她正想著,一個傭人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蘇小姐,」傭人說,「老爺子請您去書房一趟。」
蘇念愣住了。
老爺子?
找她?
她看向陸寒州。
陸寒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去吧。」他說,「沒事。」
蘇念點點頭,站起來,跟著傭人往樓上走。
身後,那些目光又追了過來。
有好奇的,有等著看好戲的,有擔心的。
她沒回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氣,跟著傭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書房的門,在面前緩緩打開。
【第十六章完】
書房裡,陸正業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看到蘇念進來,放下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他說。
蘇念坐下,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
陸正業看著她,目光比剛才在客廳里更深。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他問。
蘇念想了想,老實回答:「不知道。」
陸正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很聰明。」他說,「比我預期的聰明。」
蘇念沒說話。
陸正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寒州這孩子,」他說,「從小就不愛說話。他媽媽走後,更不說了。這麼多年,我一直擔心他。」
蘇念靜靜地聽著。
「你是他第一個帶回來的女孩。」陸正業說,「所以我想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
他頓了頓。
「現在看來,」他說,「他眼光不錯。」
蘇念愣了一下。
這是……誇獎?
她剛想說什麼,陸正業忽然又問:
「你喜歡寒州什麼?」
蘇念愣住了。
喜歡他什麼?
她喜歡他什麼?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們之間,是合同。
是交易。
可是……
可是如果只是合同,她為什麼會在他出差的時候想他?
為什麼會在他熬夜的時候心疼他?
為什麼會在畫裡給他加一顆星星?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正業看著她,目光很深。
「想好了再回答。」他說,「不急。」
蘇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腦子裡亂糟糟的。
喜歡他什麼?
喜歡他……
她想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正業。
「他讓我覺得,」她說,「不用那麼累了。」
陸正業的目光微微一頓。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正業點了點頭。
「好好陪他。」他說。
蘇念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我會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