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蘇念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心情有點複雜。
好好陪他。
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她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不知道老爺子為什麼會對她說這些。
但她知道,剛才那段對話,她會記很久。
她下樓,回到客廳。
陸寒州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起來在聽林美娥說話,但蘇念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沒在聽。
他的目光,一直看著樓梯的方向。
看到她下來,他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沒事吧?」他問。
蘇念搖搖頭:「沒事。爺爺就是隨便聊聊。」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點了點頭。
林美娥笑著湊過來:「哎呀,老爺子很少單獨見人的,蘇小姐面子真大。都聊什麼了呀?」
蘇念笑了笑:「爺爺問我畫畫的事,說有機會想看看我的作品。」
她沒說真話。
但她發現,自己說謊的時候,臉上可以笑得很好看。
這是這十八年學會的本事。
林美娥的笑容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是嗎?老爺子對畫畫可挑剔了,能入他眼的沒幾個。蘇小姐真厲害。」
「阿姨過獎了。」蘇念說。
旁邊,陸婷婷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蘇念沒聽清,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沒關係。
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一個人。
她看向陸寒州。
他正看著她,目光里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對他笑了笑。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二)
下午茶的時間,客廳里氣氛還算融洽。
林美娥繼續扮演著熱情的主母,張羅著讓傭人端上點心和水果。
陸婷婷時不時插幾句話,話里話外帶著刺。
蘇念一一接住,不卑不亢。
陸盈盈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一眼這邊,臉上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淡然。
陸寒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從飯後就再沒出現。
蘇念樂得清靜。
「蘇小姐,」林美娥忽然開口,「你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呀?是繼續畫畫,還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還是準備嫁進陸家,安心當少奶奶?
蘇念笑了笑:「會繼續畫畫。畢業展之後,準備找畫廊合作。」
「哦?」林美娥挑了挑眉,「現在的畫廊可不好進,得有背景才行。」
蘇念點頭:「是的,所以要努力。」
陸婷婷插話:「蘇小姐的畫,有人買嗎?」
這話問得直接,帶著一點輕蔑。
蘇念看著她,笑容不變:「目前沒有。畢業展之後應該會有。」
「那可不一定。」陸婷婷笑了笑,「現在的藝術市場,可不是畫得好就行。得有人捧。」
蘇念剛想說什麼,陸寒州忽然開口了。
「我的畫廊,會捧。」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靠在沙發背上,手裡端著茶杯,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淡淡的。
但那句話,分量很重。
陸婷婷的臉僵了一下。
林美娥的笑容也頓住了。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在護著她。
當著所有人的面。
「寒州對蘇小姐真好。」林美娥很快恢復笑容,「真是難得。以前從沒見你對誰這麼上心過。」
陸寒州沒接話。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三)
又聊了一會兒,陸盈盈忽然放下書,走了過來。
「嫂子,」她在蘇念旁邊坐下,「剛才你說你喜歡梵谷?」
蘇念愣了一下,點點頭:「嗯,很喜歡。」
「我也喜歡。」陸盈盈說,「尤其喜歡他的《星月夜》。你呢?」
蘇念眼睛亮了一下:「那幅我也很喜歡。但我更喜歡他的《向日葵》。」
「為什麼?」
「因為……」蘇念想了想,「梵谷畫向日葵的時候,是他狀態最不好的時候。但他畫出來的向日葵,那麼燦爛,那麼熱烈。我覺得,那是他在對自己說——要活下去。」
陸盈盈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驚訝。
「你懂他。」她說。
蘇念笑了笑:「只是喜歡而已。」
陸盈盈也笑了。
那個笑,和之前的客氣不一樣,是真心的。
「嫂子,」她說,「以後有機會,我們一起去看展吧。我知道幾個不錯的私人美術館。」
蘇念點點頭:「好啊。」
旁邊,林美娥和陸婷婷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蘇念沒注意到。
她只是在想,這個陸盈盈,好像和那些人不一樣。
(四)
傍晚時分,家宴接近尾聲。
眾人陸續告辭。
陸寒州帶著蘇念,也準備離開。
臨走前,陸正業又出現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蘇念。
「丫頭,」他說,「下次再來。」
蘇念點點頭:「好的,爺爺。」
陸正業又看向陸寒州。
「照顧好她。」他說。
陸寒州點頭:「我知道。」
兩人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嫂子。」
是陸盈盈。
蘇念回過頭。
陸盈盈走過來,遞給她一張名片。
「這是我的電話。」她說,「有空聯繫。」
蘇念接過名片,笑了笑:「好。」
陸盈盈看著她,欲言又止。
最後她只是說:「保重。」
蘇念愣了一下。
保重?
這話,聽著有點奇怪。
但她沒多想,只是點了點頭,轉身上車。
車子駛出陸家老宅。
蘇念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終於結束了。
一整天,她都在繃著。
現在終於可以放鬆了。
「累嗎?」旁邊傳來陸寒州的聲音。
蘇念轉頭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側臉在路燈的光影里明明滅滅。
「還好。」她說。
陸寒州轉過頭,看著她。
「今天,」他說,「做得很好。」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的?」
「真的。」
蘇念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那,」她說,「有獎勵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獎勵?
她跟他說什麼獎勵?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
「你想要什麼獎勵?」他問。
蘇念連忙擺手:「我開玩笑的——」
「畫室。」他打斷她,「給你換間更大的。」
蘇念愣住了。
更大的畫室?
她現在的畫室已經很大了。
「不、不用——」她想拒絕。
陸寒州已經轉回頭,看向前方。
「就這麼定了。」他說。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映在他臉上。
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暖暖的,漲漲的。
說不清是什麼。
(五)
車子駛入夜色。
蘇念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一整天的高度緊張,現在放鬆下來,疲憊感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最後,她睡著了。
頭慢慢歪向一邊,最後靠在一個溫暖的地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過來。
發現自己靠在陸寒州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寬,很暖。
她愣了一下,慌忙坐直。
「對、對不起——」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淡淡的。
「沒事。」他說。
蘇念低下頭,不敢看他。
心跳得很快。
快到不像話。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前方,面色如常。
但她看到,他的嘴角,有一個淺淺的弧度。
很小,很淡。
但她看見了。
他在笑。
她的臉,更紅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車廂里安靜又溫暖。
蘇念坐在那裡,心跳還是很快。
一直。
——
【第十七章完】
車子駛入別墅,停在門口。
兩人下車,往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寒州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皺起。
「你先上去。」他對蘇念說。
蘇念點點頭,先進了屋。
陸寒州接起電話。
「陸總,」周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李桂芬那邊,又有人去了。」
陸寒州的目光一沉。
「什麼人?」
「看不清。但我們的人趕過去的時候,那人已經跑了。李桂芬受了驚嚇,現在狀態很差。」
陸寒州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她說什麼了嗎?」
「說了。」周深的聲音壓低了,「她說,那人讓她告訴蘇念——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會死人。」
陸寒州的臉色冷了下來。
「加派人手。」他說,「二十四小時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是。」
電話掛了。
陸寒州站在門口,看著夜色,目光很沉。
有人在威脅李桂芬。
有人在阻止蘇念知道真相。
是誰?
王秀蘭?
還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件事,越來越複雜了。
他轉身,走進屋裡。
上樓,經過蘇念房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
他站在那裡,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走進書房。
那一夜,書房的燈,亮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