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家宴後的第三天,蘇念收到了一條微信。
【嫂子,周末有空嗎?有個私人美術館的開幕式,想邀請你一起去。— 盈盈】
蘇念看著那條消息,愣了一下。
陸盈盈。
那個在家宴上和她聊梵谷的女孩。
她真的聯繫她了。
蘇念想了想,回覆:【有空。什麼時間?】
對方幾乎是秒回:【周六下午兩點,我來接你!】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蘇念看著那個笑臉,忍不住笑了。
這個陸盈盈,和那天在陸家老宅見到的樣子不太一樣。
那時候她清清冷冷的,話不多,像一朵長在角落裡的白玫瑰。
現在這條消息,倒像個普通的小女孩。
她放下手機,繼續畫畫。
但心裡,對周六的約會,有了一點期待。
(二)
周六下午兩點,一輛白色的轎車準時停在別墅門口。
蘇念換了一身簡單的裝扮——白襯衫,淺藍色的長裙,帆布包。
她不想穿得太正式,也不想穿得太隨意。
這樣剛剛好。
她出門,上車。
101看書①⓪①ⓚⓚⓢ.ⓒⓞⓜ全手打無錯站
陸盈盈坐在駕駛座上,看到她上來,眼睛亮了一下。
「嫂子,你今天真好看。」她說。
蘇念笑了笑:「叫我念念就行。」
「念念?」陸盈盈眨眨眼,「那我哥叫你什麼?」
蘇念愣了一下。
陸寒州叫她什麼?
他好像……一直叫她蘇念。
從來沒變過。
「他也叫蘇念。」她說。
陸盈盈笑了:「我哥那人就這樣,死板得很。以後你讓他改,叫念念多好聽。」
蘇念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車子啟動,駛向市區。
路上,兩人聊了很多。
陸盈盈問起她的畫,她問起陸盈盈的留學生活。
一來一往,竟然聊得很投機。
「你知道嗎,」陸盈盈說,「那天在家宴上,你說你喜歡梵谷的《向日葵》,說那是他在對自己說『要活下去』。我聽完,愣了好久。」
蘇念看著她。
「因為我也這麼想過。」陸盈盈說,「我留學那幾年,最難的時候,就是看著梵谷的畫熬過來的。」
蘇念的心微微一動。
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和她想像的不一樣。
她以為她是那種含著金湯匙出生、什麼都不缺的大小姐。
但原來,她也有難的時候。
「那你現在呢?」她問,「還好嗎?」
陸盈盈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淡。
「還好。」她說,「習慣了。」
習慣了。
又是這三個字。
蘇念忽然想起陸寒州。
他也總說習慣了。
這兩個人,不愧是表兄妹。
(三)
私人美術館在城西的一個藝術區里。
是一棟改造的老廠房,外面保留著斑駁的紅磚牆,裡面卻是現代極簡的裝修風格。
展廳里人不算多,三三兩兩地分散在各處。
陸盈盈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一進門就和幾個工作人員打了招呼。
「今天這個展是一位年輕畫家的個展,」她邊走邊給蘇念介紹,「叫林染,剛從國外回來,業內評價很高。」
蘇念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展廳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牆上掛著一幅幅畫,都是抽象風格,色彩濃烈,筆觸奔放。
蘇念一幅一幅看過去,看得很認真。
走到展廳中央的時候,她停在一幅畫前。
那幅畫很大,幾乎占了一整面牆。
畫面上是大片大片的紅色,濃烈得像燃燒的火焰,又像噴涌而出的血。
但在那片紅色中間,有一點小小的藍。
很小,很淡,幾乎要被人忽略。
蘇念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
「喜歡這幅?」陸盈盈走過來。
蘇念點點頭:「這幅畫,有故事。」
「什麼故事?」
蘇念想了想,說:「畫這幅畫的人,應該很痛苦。那些紅色,是他的憤怒,他的悲傷,他的絕望。但那個藍色的點——」
她頓了頓。
「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陸盈盈愣住了。
她看著那幅畫,又看向蘇念,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蘇念笑了笑:「猜的。」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猜得很準。」
兩人回過頭。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她們身後。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留著一點胡茬,眼神有點疲憊,但很亮。
他看著蘇念,目光裡帶著一點驚訝。
「你怎麼看出來的?」他問。
蘇念愣了一下:「您是……?」
「他就是林染。」陸盈盈在旁邊說。
蘇念愣住了。
林染?
這幅畫的作者?
她連忙說:「對不起,我剛才只是隨便說的——」
「不,」林染打斷她,「你說得很對。這幅畫,是我最難的時候畫的。那個藍色的點,是我媽。」
蘇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染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澀。
「她是我唯一的光。」他說,「沒有她,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蘇念的心微微一顫。
唯一的光。
她想起陸寒州。
他是誰的光?
(四)
接下來的時間,林染親自帶她們看完了整個展覽。
每一幅畫,他都會講一個故事。
講他為什麼畫,畫的時候在想什麼,那些色彩和線條背後藏著什麼情緒。
蘇念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一兩個問題。
林染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
看完展覽,三人在展廳旁邊的咖啡廳坐下。
「蘇小姐,」林染看著她,「你是學畫的?」
蘇念點點頭:「美院油畫系,今年畢業。」
林染眼睛一亮:「畢業展什麼時候?我想去看看。」
蘇念愣了一下:「您要來看我的畢業展?」
「當然。」林染說,「能看懂我畫的人不多,我想看看你的畫。」
蘇念有點受寵若驚:「謝謝您。」
林染笑了笑:「不用謝我,是緣分。」
旁邊,陸盈盈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起來。
她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發給了陸寒州。
【哥,念念在看展,遇到一個年輕畫家,聊得可投機了。】
發完,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喝咖啡。
臉上帶著一點狡黠的笑。
(五)
下午五點多,兩人離開美術館。
林染送她們到門口,又對蘇念說:「蘇小姐,畢業展一定要通知我。」
蘇念點點頭:「好的,一定。」
上車後,陸盈盈一邊開車一邊笑。
「嫂子,」她說,「那個林染,好像對你挺感興趣的。」
蘇念愣了一下:「沒有吧,他就是聊畫。」
「我看未必。」陸盈盈眨眨眼,「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樣。」
蘇念搖搖頭:「你想多了。」
陸盈盈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但她心裡在想,回去得跟哥說說,讓他有點危機感。
車子駛入夜色。
蘇念靠在椅背上,回想著剛才的展覽。
林染的畫,林染的故事,還有那個藍色的點。
她忽然有點想畫點什麼。
畫一個人。
一個站在窗前的人。
但這次,她想畫他的正面。
想畫他的眼睛。
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
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念下車,和陸盈盈道別,走進屋裡。
客廳里,陸寒州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但他沒在看。
他在看她。
「回來了?」他問。
蘇念點點頭:「嗯,回來了。」
陸寒州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看展怎麼樣?」他問。
「很好。」蘇念說,「遇到一個畫家,聊得很投機。」
陸寒州「嗯」了一聲,沒再問。
但蘇念覺得,他的眼神,好像有點不一樣。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就是不一樣。
「我先上去了。」她說。
陸寒州點點頭。
蘇念上樓,進了畫室。
她站在畫架前,拿起畫筆。
但腦子裡,全是陸寒州剛才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有點想畫他。
畫他的眼睛。
她拿起畫筆,開始畫。
樓下,陸寒州還坐在沙發上。
手機里,是陸盈盈發來的那張照片。
照片裡,蘇念和一個年輕男人坐在一起,正在說話。
她笑得很好看。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清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不喜歡那張照片。
不喜歡她對著別人,笑得那麼好看。
他站起來,上樓。
經過畫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推門。
然後他轉身,走進書房。
那一夜,書房的燈,又亮到很晚。
——
【第十八章完】
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吃早餐。
陸寒州已經在了。
她在他對面坐下,像往常一樣。
但今天的早餐,好像有點不一樣。
氣氛有點怪。
她說不上來哪裡怪,但就是怪。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在看文件,臉上沒什麼表情。
和平時一樣。
可是為什麼,她覺得他在生氣?
她想起昨晚他的眼神。
那個眼神,是生氣嗎?
生什麼氣?
她做錯什麼了嗎?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陸先生。」她開口。
陸寒州抬起頭,看著她。
「怎麼了?」他問。
蘇念張了張嘴,想問,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最後她只是說:「沒什麼。」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蘇念坐在那裡,心裡有點悶。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太對。
她吃完早餐,上樓畫畫。
畫室里,那幅畫還在畫架上。
她昨晚畫了一夜,畫出了那雙眼睛。
很深,很黑,像看不見底的潭水。
她站在畫架前,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好像在看著她。
她忽然有點想問他——
你在想什麼?
你為什麼生氣?
可是她不敢。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樓下,陸寒州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他看著外面的花園,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只是一張照片而已。
只是一次看展而已。
她只是聊得投機而已。
為什麼他會覺得不舒服?
為什麼他會一整夜睡不著?
為什麼他會……
他閉上眼睛。
有一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他不想承認。
但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清晰到他無法忽略。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
但他的心裡,亂得像一團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