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的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結束。
蘇念上樓畫畫,陸寒州出門去公司。
兩個人各自忙著各自的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蘇念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吃飯時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樣了。
就連空氣,好像都不太一樣了。
她站在畫架前,看著那幅還沒完成的畫。
畫裡,那雙眼睛看著她。
很深,很黑,像藏著很多話,卻什麼都不說。
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
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她放下畫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園。
陽光很好,花都開了。
但她心裡,悶悶的。
(二)
下午三點,蘇念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蘇小姐嗎?我是陸家老宅的管家。老爺子想請您過來一趟,方便嗎?」
蘇念愣了一下。
老爺子?
又要見她?
「現在嗎?」她問。
「是的。車子已經在路上了,半小時後到別墅。」
蘇念沉默了一秒。
「好,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換了身衣服,下樓等著。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車子準時停在門口。
蘇念上車,一路無話。
車子駛入陸家老宅,停在那棟白色的主樓前。
管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蘇小姐,這邊請。」
蘇念跟著他,穿過客廳,上樓,走到那扇熟悉的書房門前。
管家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老人的聲音。
門推開,蘇念走進去。
陸正業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看到蘇念進來,放下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蘇念坐下。
和上次一樣,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
但這一次,她不那麼緊張了。
也許是因為上次的對話。
也許是因為那句「好好陪他」。
(三)
陸正業看著她,目光還是那麼銳利。
但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知道我叫你來幹什麼嗎?」他問。
蘇念想了想,老實回答:「不知道。」
陸正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很誠實。」他說,「這點很好。」
蘇念沒說話,只是等著。
陸正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寒州最近,」他說,「有點不對勁。」
蘇念的心微微一緊。
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他怎麼了?」她問。
陸正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探究。
「你不知道?」
蘇念搖頭:「不知道。」
陸正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他昨天給我打電話,問了一件事。」
蘇念等著他往下說。
「他問我,」陸正業緩緩開口,「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蘇念愣住了。
喜歡一個人?
他問這個幹什麼?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心跳,好像快了一點。
「你怎麼回答的?」她問。
陸正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點笑意。
「我說,」他說,「你自己想去。」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這個老爺子,還挺有意思。
陸正業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確實是笑。
(四)
「丫頭,」陸正業收起笑容,看著她,「我問你一個問題。」
蘇念點頭。
「你覺得,」陸正業說,「寒州對你好嗎?」
蘇念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想過。
他對她好嗎?
他給她畫室,給她準備衣服,給她查媽媽的事。
他在家宴上護著她,在她緊張的時候握著她的手。
他陪她去看李奶奶,在她睡著的時候給她披外套。
他……
他好像,一直都對她很好。
可是那些好,不是因為合同嗎?
不是因為他說的「責任」嗎?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正業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在猶豫。」他說。
蘇念低下頭。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那些好,是因為合同,還是因為……」
她說不出那個詞。
還是因為什麼?
還是因為,他也有點喜歡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按了回去。
不可能。
他說過的。
三年後,好聚好散。
他不會喜歡她。
她也不能喜歡他。
陸正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丫頭,」他說,「寒州那孩子,從小就不會表達。他媽媽走後,他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讓進。」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但他對你,」陸正業說,「不一樣。」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不一樣?」
陸正業看著她。
「他帶你回家。」他說,「他從來不帶你回家。」
蘇念愣住了。
從來不帶人回家?
「你是第一個。」陸正業說,「第一個他帶回來的女孩。」
蘇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第一個。
她是第一個。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
她不敢往下想。
(五)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蘇念坐在那裡,腦子裡亂糟糟的。
陸正業看著她,沒有催促。
過了很久,蘇念開口。
「爺爺,」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陸正業看著她。
「他跟我說過,」蘇念說,「我們之間,是合同。三年後,好聚好散。不能喜歡他,他也不會喜歡我。」
陸正業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這麼說的?」
蘇念點頭。
陸正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孩子,」他說,「連自己都騙。」
蘇念愣住了。
連自己都騙?
什麼意思?
陸正業看著她。
「丫頭,」他說,「我活到這把年紀,看人不會錯。寒州對你有意思,只是他自己還沒想明白。」
蘇念的心跳得很快。
真的嗎?
他真的……
「那他為什麼不說?」她問。
陸正業笑了笑。
「因為他怕。」他說。
怕?
怕什麼?
「怕什麼?」她問。
陸正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點心疼。
「怕失去。」他說,「他媽媽走後,他怕了。怕對人好,怕對人動心,怕一旦付出了,又失去。」
蘇念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怕失去。
所以她每次對他好一點,他就會往後退一點?
所以她每次靠近一點,他就會提醒一次「不能喜歡」?
他不是不想。
他是不敢。
她低下頭,讓那股酸意慢慢退下去。
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睛很亮。
「爺爺,」她說,「我知道了。」
陸正業看著她。
「知道什麼了?」
蘇念笑了笑。
「知道該怎麼做了。」
陸正業看著她那抹笑容,目光里閃過一絲欣慰。
「好。」他說,「去吧。」
蘇念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爺爺。」
「嗯?」
「謝謝你。」
陸正業看著她,點了點頭。
蘇念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陸正業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笑了笑。
那孩子,有福氣。
【第十九章完】
回程的車上,蘇念看著窗外,一直在想剛才的對話。
他怕。
怕失去。
所以他才要反覆提醒,不能喜歡。
所以他才要劃清界限,保持距離。
他不是不喜歡。
他是不敢喜歡。
她想起他每次看她時的眼神。
想起他每次握她的手。
想起他給她披外套,給她準備畫室,陪她去看李奶奶。
那些,都是「責任」嗎?
還是……
還是他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只是「合同」了。
她想試一試。
試試看,能不能讓他不怕。
試試看,能不能走進他心裡的那扇門。
車子駛入別墅,停在門口。
她下車,走進屋裡。
客廳里,陸寒州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他看到她進來,抬起頭。
「去哪兒了?」他問。
蘇念看著他,看著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爺爺叫我過去聊天。」她說。
陸寒州的眉頭微微皺起。
「聊什麼?」
蘇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聊你。」她說。
陸寒州愣了一下。
蘇念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想慢慢看。
慢慢看懂。
「蘇念。」他開口。
「嗯?」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沒什麼。」
他站起來,往樓上走。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還是那麼孤單。
但她忽然覺得,沒關係。
她可以等。
等他慢慢不怕。
等他慢慢走出來。
等他慢慢……
喜歡她。
她站起來,上樓,進了畫室。
那幅畫還在畫架上。
她看著那雙眼睛,拿起畫筆。
這一次,她畫了一點別的東西。
很小,很淡。
是嘴角的弧度。
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她想畫下來。
那個她見過幾次,但每次都很快消失的笑。
她想讓它留下來。
一直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