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陸家老宅回來後,蘇念的生活好像沒什麼變化。
每天畫畫,吃飯,睡覺。
偶爾陸寒州在家吃晚飯,兩人面對面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話。
但蘇念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她看他的眼神變了。
她和他說話的語氣變了。
就連沉默的時候,心裡的感覺也變了。
以前是安靜的,平和的。
現在,是跳動的,期待的。
她開始注意他的每一個細節——他今天穿的襯衫是什麼顏色,他吃飯的時候先夾哪道菜,他看文件時眉頭皺起來的弧度。
她開始期待他回家——期待聽到樓下車子的聲音,期待看到他推門進來的身影,期待他說那句淡淡的「回來了?」
她知道自己陷進去了。
但她不想爬出來。
那天晚上,陸寒州又有應酬,很晚才回來。
蘇念在畫室里畫畫,聽到樓下的聲音,放下畫筆,走到窗邊。
那輛黑色的車子駛進來,停在門口。
陸寒州下車,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
隔著窗戶,四目相對。
蘇念對他揮了揮手。
他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走進屋裡。
蘇念站在窗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跳得有點快。
她轉身,走出畫室,下樓。
客廳里,陸寒州正在脫外套。
他看到蘇念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還沒睡?」他問。
蘇念搖搖頭:「在畫畫,不困。」
陸寒州「嗯」了一聲,把外套遞給迎上來的陳叔。
蘇念站在樓梯口,看著他。
他今天看起來有點累,眉頭微微皺著,領帶鬆了,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你吃飯了嗎?」她問。
陸寒州愣了一下。
「吃了。」他說。
蘇念看著他,不太信。
應酬那種地方,能好好吃飯嗎?
她想了想,轉身走進廚房。
陸寒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過了一會兒,蘇念端著一碗麵走出來。
熱氣騰騰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
她把面放在餐桌上,看著他。
「再吃點。」她說,「應酬的地方,肯定吃不飽。」
陸寒州看著那碗面,愣住了。
很多年了。
很多年沒人給他煮過面。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念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是不是……不好?」她問,「我第一次煮,可能味道不太好——」
「沒有。」陸寒州打斷她。
他走過去,在餐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蘇念站在旁邊,緊張地看著他。
陸寒州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好吃。」他說。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亮,很開心。
「真的?」
「真的。」
蘇念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
他吃得很慢,很認真,一口一口,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
連湯都喝完了。
蘇念看著那個空碗,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暖暖的,漲漲的。
好像比她自己吃了還滿足。
(二)
吃完面,陸寒州放下筷子,看著她。
「謝謝。」他說。
蘇念搖搖頭:「不客氣。」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移開目光。
客廳里很安靜。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銀白。
「陸先生。」蘇念忽然開口。
「嗯?」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陸寒州看著她,點了點頭。
蘇念想了想,問:「你小時候,有人給你煮過面嗎?」
陸寒州沉默了一秒。
「有。」他說。
蘇念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我媽。」他說,「我小時候生病,她就會給我煮一碗麵。臥一個荷包蛋,撒很多蔥花。」
蘇念的心微微一疼。
又是媽媽。
他所有的溫暖記憶,好像都和媽媽有關。
「後來呢?」她問。
陸寒州的目光看向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後來,」他說,「她不在了。就沒人煮了。」
蘇念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眼睛裡的那一點點光。
那光很淡,幾乎看不見。
但她看見了。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想抱住那個八歲就失去媽媽的小男孩。
想告訴他,以後有人煮了。
以後,有她了。
但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
很久很久。
(三)
「蘇念。」陸寒州忽然轉過頭,看向她。
「嗯?」
「今天,」他說,「爺爺跟你說了什麼?」
蘇念愣了一下。
「沒什麼,」她說,「就是隨便聊聊。」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他聊我了?」
蘇念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陸寒州的眉頭微微皺起。
「聊什麼?」
蘇念想了想,說:「聊你小時候。」
陸寒州沉默了幾秒。
「他說什麼了?」
「說你從小就不愛說話,」蘇念說,「說你媽媽走後,你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讓進。」
陸寒州的目光微微一頓。
「他還說,」蘇念看著他,聲音很輕,「你是第一個帶我回家的。」
陸寒州沒說話。
但他看著她的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蘇念鼓起勇氣,繼續問。
「陸先生,」她說,「為什麼是我?」
陸寒州看著她。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選我?」蘇念問,「你說我乾淨,說我不貪。可是這個世界上,乾淨的不貪的人很多。為什麼偏偏是我?」
陸寒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因為你那天,」他說,「坐在便利店門口,吃著涼包子,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蘇念愣住了。
「我見過很多人哭。」陸寒州說,「他們哭的時候,都想讓別人看見。但你,你不想讓別人看見。」
他的聲音很淡,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你忍著。」他說,「一個人忍著。」
蘇念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原來他都看見了。
原來他都記得。
「所以,」他說,「我想看看,你能忍多久。」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點鼻音。
「那現在呢?」她問,「看到了嗎?」
陸寒州看著她。
「看到了。」他說。
「多久?」
陸寒州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很久。」他說,「比我想的久。」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很久。
他在誇她。
雖然誇得這麼彆扭。
但她聽懂了。
(四)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但這次的安靜,和以前不一樣。
是舒服的,溫暖的。
蘇念坐在那裡,忽然有點不想上樓。
就想這麼坐著,和他一起,安安靜靜的。
窗外的月光很好。
她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那幅畫。
「陸先生。」她開口。
「嗯?」
「那幅畫,」她說,「我改了一點。」
陸寒州看著她。
「改了什麼?」
蘇念想了想,說:「你想看嗎?」
陸寒州站起來。
「走。」
兩人上樓,進了畫室。
畫室里亮著燈,那幅畫還放在畫架上。
陸寒州走過去,站在畫架前,看著那幅畫。
畫裡,還是那個站在窗前的背影。
但這一次,那個背影,微微側過頭。
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點側臉的輪廓。
還有嘴角。
那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像是在笑。
陸寒州看著那個弧度,愣住了。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蘇念。
蘇念站在他身後,有點緊張。
「是不是……畫得不好?」她問。
陸寒州搖了搖頭。
「很好。」他說。
還是這兩個字。
但這一次,他的聲音,有點不一樣。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怎麼知道,」他問,「我會這樣笑?」
蘇念愣了一下。
「我……我見過。」她說。
「什麼時候?」
蘇念想了想。
「很多次。」她說,「有時候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我看見了。」
陸寒州看著她,一動不動。
蘇念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
「你是不是不喜歡?」她問,「要不我改回來——」
「不用。」
陸寒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和畫裡一模一樣。
「就這樣。」他說,「很好。」
蘇念看著他那個笑,忽然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畫室里,隔著一幅畫,傻傻地笑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那一刻,什麼都不用說。
什麼都懂了。
(五)
從畫室出來,已經很晚了。
兩人站在走廊里,一個要往左,一個要往右。
「晚安。」蘇念說。
陸寒州看著她。
「晚安。」他說。
蘇念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走了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蘇念。」
她回過頭。
陸寒州站在那裡,看著她。
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的眼睛很亮。
「今天,」他說,「謝謝你的面。」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客氣。」她說。
他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進房間。
關上門,她靠在門上,捂著胸口。
心跳得很快。
快到不像話。
她想起他剛才看她的眼神。
想起他嘴角那個笑。
想起他說「謝謝你的面」時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今晚,可能會睡不著了。
窗外,月色正好。
她躺在床上,看著那片月光,嘴角一直彎著。
而走廊的另一頭,陸寒州站在書房窗前,也在看著同一片月光。
他想起剛才在畫室里,她看著他笑的樣子。
那個笑,比月光還亮。
他忽然有點不想等了。
不想等三年。
不想等什麼「好聚好散」。
他想——
他閉上眼睛,把那個念頭按回去。
不能想。
說好的。
可是那個念頭,像種子一樣,種在心裡。
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他睜開眼睛,看著月光。
很久很久。
那一夜,兩個人都沒睡好。
但都是因為同一個原因。
【第二十章完】
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陸寒州已經在餐廳了。
她在他對面坐下,像往常一樣。
但今天的早餐,好像有點不一樣。
他說「早」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點長。
她低下頭,臉有點熱。
吃著吃著,他忽然開口。
「周末,」他說,「有空嗎?」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有。」她說。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帶你去個地方。」
蘇念愣了一下。
「什麼地方?」她問。
陸寒州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到了就知道了。」他說。
蘇念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期待。
他要帶她去什麼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想去。
不管什麼地方,都想去。
窗外,陽光很好。
她低下頭,繼續吃早餐。
嘴角,一直彎著。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深正在處理一份剛收到的文件。
他看著那份文件,眉頭皺得很緊。
猶豫了很久,他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陸寒州的電話。
「陸總,」他說,「有件事,需要告訴您。」
陸寒州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說。」
周深深吸一口氣。
「關於蘇小姐生母的案子,」他說,「有新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