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早上,蘇念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是醒的——心裡裝著事,睡不踏實。
昨天吃早餐的時候,他說要帶她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他沒說。
她也沒問。
但她一整天都在想。
想得晚上都睡不著。
她起床,洗漱,換衣服。
站在衣櫃前,她猶豫了很久。
穿什麼?
不知道去什麼地方,不知道該穿什麼。
最後她選了最簡單的——白T恤,淺藍色牛仔褲,帆布鞋。
頭髮紮成馬尾,素顏。
鏡子裡的自己,乾乾淨淨的。
她下樓的時候,陸寒州已經在餐廳了。
他今天沒穿西裝。
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外套,裡面是白色T恤,黑色長褲。
看起來……很不一樣。
像換了一個人。
蘇念看著他,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說:「早。」
蘇念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早。」
早餐很簡單,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但氣氛,和以前不一樣。
她看他一眼,他看她一眼。
目光撞上的時候,又都移開。
有點奇怪。
但奇怪得很好。
(二)
吃完早餐,兩人出門。
車子就停在門口,不是平時那輛黑色的轎車,是一輛銀灰色的SUV。
陸寒州自己開車。
蘇念坐在副駕駛上,系好安全帶。
車子啟動,駛出別墅。
「去哪兒?」她終於問。
陸寒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到了就知道了。」
蘇念沒再問。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高速。
兩邊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村莊,又變成連綿的山。
蘇念看著那些山,心裡越來越好奇。
到底去哪兒?
開了大概兩個小時,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一條小路。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多。
最後,車子停在一片空地前。
「到了。」陸寒州說。
蘇念下車,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海。
藍藍的,一望無際。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
海浪輕輕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音。
蘇念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一時說不出話。
她很久沒看過海了。
上一次看海,還是小時候,媽媽帶她去的。
那時候她還很小,只記得媽媽牽著她的手,在沙灘上走。
後來,就再也沒去過。
「喜歡嗎?」旁邊傳來陸寒州的聲音。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她身邊,也看著海。
風吹起他的頭髮,他眯了眯眼睛。
「喜歡。」她說,「很喜歡。」
陸寒州點了點頭。
「走吧。」他說。
他往前走,她跟上。
兩人沿著海邊的小路,慢慢走著。
(三)
走了一會兒,陸寒州在一塊大礁石前停下。
他站住了,看著那塊礁石,看了很久。
蘇念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小時候,」他說,「我媽媽常帶我來這裡。」
蘇念的心微微一緊。
她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這塊石頭,」他指了指那塊礁石,「我們經常坐在這兒,看海。」
蘇念看著那塊礁石。
很大,很平,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
她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前,一個小男孩坐在上面,旁邊坐著一個溫柔的女人。
「她會給我講故事,」陸寒州繼續說,「講海的故事,講船的故事,講美人魚的故事。」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蘇念聽得出來,那些故事,他都記得。
每一個都記得。
「後來,」他說,「她不在了。我就一個人來。」
蘇念的眼眶有點酸。
一個人來。
一個人坐在這塊礁石上,看著海。
想著那些故事,想著那個女人。
「你……多久來一次?」她問。
陸寒州想了想。
「每年她生日那天。」他說,「還有她走的那天。」
蘇念的心,疼了一下。
每年。
每年兩天。
一個人。
這麼多年。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
風吹過來,他的眼睛眯著。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陸寒州的手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她。
蘇念沒看他,只是看著海。
但她的手,沒有鬆開。
就那麼握著。
海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她的手,很暖。
(四)
兩人在海邊站了很久。
誰都沒說話。
就那麼站著,握著手,看著海。
後來,陸寒州開口。
「坐會兒?」
蘇念點點頭。
兩人在礁石上坐下。
海風吹著,陽光照著,海浪嘩嘩地響。
蘇念看著那片海,忽然想起媽媽。
想起那個模糊的臉,溫柔的聲音。
「我媽媽,」她忽然開口,「也帶我看過海。」
陸寒州看著她。
「那時候我很小,」她說,「只記得她牽著我的手,在沙灘上走。後來……後來就沒有了。」
陸寒州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蘇念感覺到他手上的力度,心裡暖暖的。
「你想她嗎?」他問。
蘇念想了想。
「想。」她說,「但想不起她的臉了。太久遠了。」
陸寒州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也是。」
蘇念看著他。
他看著海。
「想不起她的臉,」他說,「但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講的故事,記得她牽我手的感覺。」
蘇念的心又疼了一下。
原來,他們都一樣。
都是失去媽媽的孩子。
都是一個人走了很久。
都是……
她靠過去,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
陸寒州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但她沒有動。
就那麼靠著。
過了一會兒,他放鬆下來。
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五)
太陽慢慢西斜,天邊染上了橙紅色。
兩人還坐在礁石上。
說了很多話,也說了很多沉默。
蘇念覺得自己從來沒說過這麼多話。
關於媽媽,關於小時候,關於那些從沒對人說過的往事。
他都聽著。
有時候問一句,有時候什麼都不說。
但每次她說完,他的手都會緊一下。
像是在說:我在聽。
夕陽快落下去的時候,陸寒州忽然開口。
「蘇念。」
「嗯?」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這些事,」他說,「我從來沒對人說過。」
蘇念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蘇念笑了笑。
「因為你每次說的時候,」她說,「都會頓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陸寒州看著她,沒說話。
「但你最後還是說了。」蘇念說,「所以我知道,你是想讓我知道。」
陸寒州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夕陽還好看。
「你知道得太多。」他說。
蘇念也笑了。
「那你以後少說點。」
他搖搖頭。
「不。」他說,「以後,都說給你聽。」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暖暖的,漲漲的,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
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
夕陽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橙紅。
兩人站起來,往回走。
手,一直握著。
沒有鬆開。
回程的路上,蘇念睡著了。
靠在椅背上,頭歪向一邊,呼吸很輕。
陸寒州開著車,時不時看她一眼。
睡著的時候,她看起來很小。
睫毛長長的,偶爾輕輕顫動一下。
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他伸手,把車裡的空調調高了一點。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里。
他的嘴角,一直有一個淺淺的弧度。
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第二十一章完】
車子駛入別墅,停在門口。
蘇念還沒醒。
陸寒州沒有叫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輕輕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
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她醒了。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他正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
「到了?」她問,聲音有點啞。
他點點頭。
她坐直,揉了揉眼睛,然後發現——
自己的手,還被他握著。
她的臉,騰地紅了。
「對、對不起——」她想抽回手。
但他沒鬆開。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
「以後,」他說,「都這樣。」
蘇念愣住了。
「什麼?」
「手,」他說,「都這樣握著。」
蘇念的臉更紅了。
但她點了點頭。
很小聲地說:「好。」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兩人就那麼坐在車裡,傻傻地笑著。
月光照著,很好。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深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周特助,」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您讓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周深的心一緊。
「說。」
「當年辦那個案子的警察,確實還活著。但他在三年前就改名換姓,搬走了。」
「搬去哪兒了?」
「鄰市。具體地址,還在查。」
周深沉默了一秒。
「繼續查。」他說,「越快越好。」
「是。」
電話掛了。
周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蘇念的臉。
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知情。
他不知道,那些真相,會把她推向哪裡。
但他知道,不管推向哪裡,陸寒州都會陪著她。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