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程的路上,蘇念一直醒著。
其實剛才在車上,她並沒有真的睡著。
只是靠在那裡,閉著眼睛,感受著車子平穩地行駛,感受著他偶爾看過來的目光。
還有那隻一直握著她的手。
沒有鬆開。
一直到現在,還握著。
她偷偷睜開眼睛,看了一眼。
他開著車,目視前方,面色如常。
但那隻手,穩穩地握著她的手,放在兩人座位之間的扶手箱上。
她看著那隻手,心裡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很暖。
握著她的手的時候,剛好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也這樣握過她的手。
那時候她還小,媽媽的手也是這樣,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後來媽媽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人這樣握過她的手。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可是現在……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不能哭。
他開著車呢。
她輕輕動了動手指,在他手心裡蹭了蹭。
他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握得更緊了。
蘇念的嘴角彎起來。
她沒睜眼,就那麼彎著嘴角,繼續裝睡。
(二)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蘇念終於真的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停了。
不是停在別墅門口。
是停在一個她從沒來過的地方。
一條安靜的街道,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這是哪兒?」她問。
陸寒州看著她。
「我家。」他說。
蘇念愣住了。
他家?
他不是住在別墅嗎?
陸寒州看出她的疑惑,推開車門。
「下車吧。」他說。
蘇念跟著他下車,站在那條安靜的街道上。
面前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六層高,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脫落。
陸寒州站在樓前,抬起頭,看著頂樓的方向。
「我八歲之前,」他說,「住在這兒。」
蘇念的心微微一緊。
她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和我媽媽。」他說。
(三)
兩人上樓。
樓道很窄,很暗,牆皮斑駁脫落,扶手上積著灰。
陸寒州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走一段很長的路。
蘇念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四樓,左邊那扇門。
陸寒州站在門前,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鑰匙很舊了,上面有鏽。
他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門開了。
裡面是一間很小的房子。
一室一廳,加起來可能不到五十平米。
家具都很舊了,落滿了灰。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黑白的,已經泛黃。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笑得眉眼彎彎。
蘇念的目光定在那張照片上,移不開。
那個女人,長得很美。
眉眼溫柔,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那個小男孩,應該是陸寒州。
三四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也笑著。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笑。
蘇念轉過頭,看向陸寒州。
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掃過那些舊家具,最後也落在那張照片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張照片。
那個動作,很輕,很小心。
像是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蘇念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四)
「這是我媽。」陸寒州說。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蘇念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張照片。
「她很美。」她說。
陸寒州點了點頭。
「我小時候,」他說,「覺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蘇念看著他,心裡疼疼的。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事——媽媽給他講故事,媽媽給他煮麵,媽媽在他生病的時候陪著他。
那些溫暖的記憶,都發生在這裡。
在這個小小的,舊舊的房子裡。
「後來,」陸寒州繼續說,「我爸來接我們。」
蘇念愣了一下。
陸寒州的父親?
「他那時候已經結婚了,」陸寒州的聲音很淡,「娶了林美娥。但他發現外面還有我們母子,就……」
他沒說完,但蘇念聽懂了。
就派人來,把他們接走。
接回陸家。
「我媽不想去。」陸寒州說,「但她沒辦法。她沒有工作,養不起我。」
蘇念的心揪了一下。
那個溫柔的女人,那時候該有多難?
「去了陸家之後,」陸寒州說,「她就不笑了。」
他看著那張照片,目光很深。
「在那裡面,她還能笑。」他說,「出來之後,就不會笑了。」
蘇念沒說話。
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五)
兩人在那間小房子裡待了很久。
陸寒州給她講了很多——講他小時候在這間屋子裡跑來跑去,講媽媽在廚房給他做好吃的,講他生病的時候媽媽抱著他,在窗口看月亮。
他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看著某個角落,沉默很久。
蘇念就陪著他,安安靜靜地聽。
聽他把那些藏了很多年的話,一句一句地說出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有點啞。
「這些事,」他說,「我從來沒對人說過。」
蘇念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乾淨。
「你不想問什麼嗎?」他問。
蘇念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想。」她說,「你想說的,都說了。不想說的,我不問。」
陸寒州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住了。
蘇念愣住了。
他的懷抱很緊,很暖。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不說話,只是抱著。
她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
有點快。
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腰。
也抱住了他。
窗外,夕陽正在沉下去。
橙紅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他們就這麼抱著,很久很久。
什麼話都沒說。
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第二十二章完】
從老房子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兩人下樓,上車。
蘇念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心裡還在想著剛才的畫面。
那個小小的房子。
那張泛黃的照片。
那個擁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好像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蘇念。」旁邊傳來他的聲音。
她抬起頭。
陸寒州看著前方,開著車。
「今天,」他說,「謝謝你。」
蘇念愣了一下。
「謝什麼?」
他沉默了一秒。
「謝謝你聽我說。」他說,「謝謝你……陪我。」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那些藏了很多年的話。
那些話,他從來沒對人說過。
但他說給她聽了。
全部。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微微一頓。
「以後,」她說,「都說給我聽。」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對他笑了笑。
那個笑,很暖。
他看著那個笑,嘴角也彎了起來。
「好。」他說。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車廂里,兩個人,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
誰都沒再說話。
但什麼都不用說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深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剛收到的消息。
眉頭皺得很緊。
【找到了。人在鄰市,化名張建國。但……他不太對勁。】
周深打字回覆:【什麼意思?】
對方很快回覆:【他好像一直在躲什麼人。我們的人剛靠近,他就跑了。】
周深的心一沉。
【追。】
【追了。但……他跑進一個廢棄的工廠里,不見了。】
周深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陸寒州的電話。
響了幾聲,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他看著手機屏幕,心裡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個人,在躲什麼?
在怕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越來越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