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老城區回來的那天晚上,蘇念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面。
那個小小的房子,那張泛黃的照片,他站在屋子中央,伸手摸照片時的樣子。
還有那個擁抱。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緊緊抱著她,很久很久。
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頂,好像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還有心跳。
他的心跳。
咚,咚,咚。
比平時快。
是因為緊張嗎?
還是因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臉有點熱。
別想了。
睡覺。
可是閉上眼睛,還是他的臉。
(二)
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陸寒州已經在餐廳了。
他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和平時一樣。
但今天,好像有什麼不一樣。
她在他對面坐下,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是淡淡的,像看一件平常的東西。
現在,那目光里,多了一點什麼。
她說不清是什麼。
但她感覺到了。
「早。」他說。
「早。」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進行。
兩人都沒怎麼說話,但那種沉默,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是安靜的,現在是……
她也不知道是什麼。
就是不一樣。
吃完早餐,陸寒州放下筷子,看著她。
「今天,」他說,「有什麼安排?」
蘇念愣了一下。
他在問她?
以前從沒問過。
「沒、沒有。」她說。
他點了點頭。
「那,」他說,「陪我去個地方。」
蘇念看著他。
「什麼地方?」
他站起來。
「到了就知道了。」
(三)
還是他開車。
還是她坐副駕駛。
車子駛出別墅,駛入市區,最後停在一個她從沒來過的地方。
是一條很老的街道,兩邊都是梧桐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車子停在一家小店門口。
是一家畫材店。
門口擺著各種畫架、畫板、顏料盒,玻璃櫥窗里展示著一些畫作。
陸寒州下車,她跟上。
推開店門,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空間,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畫材。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
看到陸寒州,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小陸?」他說,「好久不見了。」
陸寒州點了點頭。
「老周。」他說,「我帶個人來。」
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蘇念。
老周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好奇。
「這是……」
「我未婚妻。」陸寒州說,「她畫畫,需要畫材。」
蘇念愣住了。
未婚妻。
這三個字,他說得那麼自然。
像真的一樣。
老周看著她,笑了。
「小陸終於帶人來了。」他說,「這麼多年,頭一回。」
蘇念的臉有點熱。
「您好。」她說。
老周點點頭,站起來。
「來來來,看看需要什麼。我這兒東西全,都是好貨。」
蘇念跟著他,在店裡轉了一圈。
畫材確實很全,很多牌子她都沒見過。
老周一樣一樣給她介紹,她很認真地聽著。
陸寒州站在一旁,沒有跟過來。
只是在看。
看她眼睛亮起來的樣子,看她摸那些畫材時小心翼翼的樣子。
他的嘴角,一直彎著。
(四)
挑了一個多小時,蘇念選了幾樣東西。
老周給她包好,遞給她。
「姑娘,」他說,「小陸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他媽媽在的時候,常帶他來。」
蘇念愣了一下。
他媽媽?
「他小時候也喜歡畫畫,」老周說,「畫得還挺好。後來他媽媽不在了,他就不畫了。」
蘇念看向陸寒州。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看著外面的街道。
「這麼多年,」老周壓低聲音,「他是第一次帶人來。」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次。
又是第一次。
第一次帶回家的女孩。
第一次帶來這裡的人。
「他……」她開口,想問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老周看著她,笑了笑。
「姑娘,」他說,「他對你,不一樣。」
蘇念的臉又熱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畫材。
「我知道。」她小聲說。
(五)
從畫材店出來,兩人上車。
蘇念抱著那包畫材,坐在副駕駛上,心裡暖暖的。
他帶她來他小時候來過的地方。
帶她見認識他媽媽的人。
讓她看那些他藏起來的過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離他近了一點。
又近了一點。
「陸先生。」她開口。
「嗯?」
「謝謝你。」
陸寒州看了她一眼。
「謝什麼?」
蘇念想了想。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她說,「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些。」
陸寒州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以後,還有更多。」
蘇念看著他。
他看著前方。
但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握得很緊。
蘇念看著那隻手,忽然笑了。
她反手,也握緊了他。
車子往前開。
窗外的陽光很好。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來。
發現車子停了。
停在別墅門口。
但陸寒州沒有叫她。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握著她的手。
一直握著。
她睜開眼睛,對上他的目光。
「到了?」她問,聲音還有點迷糊。
他點點頭。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然後她發現,他還握著她的手。
沒有鬆開。
她的臉有點熱。
「那個……」她想說什麼。
「蘇念。」他打斷她。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
「以後,」他說,「都這樣。」
蘇念愣住了。
「什麼?」
「手,」他說,「都這樣握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都這樣握著?
一直握著?
「你是說……」她開口,聲音有點抖。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但那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是合同。
不是責任。
是別的。
是那些他們一直沒說出口的東西。
蘇念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酸。
酸酸的,漲漲的。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然後她點了點頭。
很小聲地說:「好。」
他笑了。
那個笑,比陽光還好看。
她也笑了。
兩個人,坐在車裡,握著手,傻傻地笑著。
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那一刻,什麼都不用說。
什麼都懂了。
【第二十三章完】
那天晚上,蘇念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
她看著自己的手,想著他握著它時的溫度。
想著他說「以後都這樣」時的眼神。
想著他笑起來的那個樣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臉很熱,心跳很快。
但她很高興。
很高興很高興。
手機忽然亮了。
是一條消息。
來自陸寒州:
【睡了嗎?】
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覆:【還沒。】
對方很快回覆:【我也沒。】
她看著那三個字,忍不住笑了。
【在想什麼?】她問。
對方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覆:【在想你。】
蘇念愣住了。
臉一下子紅透了。
她捧著手機,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回覆:【我也是。】
發完,她把手機按在胸口,閉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快到不像話。
但那種快,是甜的。
窗外,月光很好。
走廊的另一頭,陸寒州躺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我也是」三個字。
嘴角一直彎著。
彎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今天在車上,她點頭說「好」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樣子。
那個樣子,他會記一輩子。
一定。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深還在辦公室里。
他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資料,眉頭皺得很緊。
那個叫張建國的退休警察,跑進廢棄工廠之後,就不見了。
他派人搜了一整天,什麼都沒找到。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在躲。
躲得很急。
像是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他。
什麼東西?
什麼人?
周深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他拿起手機,看著陸寒州的號碼,猶豫了一下。
最後還是放下了。
太晚了。
明天再說吧。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燈火很亮。
但他的心裡,隱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