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個字——「蘇」,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蘇念心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接下來的兩天,她總是走神。
畫畫的時候,畫筆停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吃飯的時候,筷子夾著菜,忘了往嘴裡送。
睡覺的時候,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個字。
蘇。
是她的蘇?
還是那個兇手的名字里,有蘇?
蘇什麼?
蘇建國?
那是養父的名字,已經死了。
蘇瑤?
那是妹妹,才二十出頭,媽媽死的時候,她才三四歲。
還有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真相像一團霧,就在前面,卻怎麼也看不清。
陸寒州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只是每天晚上回來,都會在畫室門口站一會兒。
有時候端一杯熱牛奶,有時候只是看她一眼。
第三天晚上,他終於開口了。
「蘇念。」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熱牛奶。
「別想了。」他說,「想多了,也沒用。」
蘇念接過牛奶,捧在手心裡。
溫溫的,從手心暖到心裡。
「我知道。」她說,「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陸寒州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那就想點別的。」他說。
蘇念看著他。
「想什麼?」
陸寒州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想我。」
(二)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寒州看著她那副樣子,眼裡有了笑意。
「怎麼?」他說,「不能想?」
蘇念低下頭,把臉埋進杯子後面。
「能。」她小聲說。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柔。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畫畫,一個看。
畫室里很安靜,只有畫筆在畫布上摩擦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蘇念忽然停下筆。
「陸先生。」她開口。
「嗯?」
「我有個事,想告訴你。」
陸寒州看著她。
蘇念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我的畢業展,入選了。」
陸寒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時候?」
「下周六。」蘇念說,「在學院美術館。要交三幅作品。」
陸寒州看著她,嘴角彎起來。
「恭喜。」他說。
蘇念看著他那個笑,心裡暖暖的。
「謝謝。」她說。
「畫什麼?」他問。
蘇念想了想,指著畫架上那幅畫。
「這幅,肯定要的。」她說,「還有兩幅,還沒想好。」
陸寒州看著那幅畫。
畫裡的人,是他。
站在窗前,看著月色。
但眼睛裡,有了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很好。」
蘇念笑了。
又是這兩個字。
但她知道,這兩個字,比任何誇獎都重。
(三)
那天晚上,陸寒州走後,蘇念一個人坐在畫室里,想了很久。
還有兩幅,畫什麼呢?
她看著那幅畫,看著畫裡的人。
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她拿起畫筆,鋪開一張新的畫布。
開始畫。
第一幅,是海。
那片他帶她去的海。
藍藍的,一望無際。
海邊有一塊礁石,礁石上坐著兩個人。
很小,很模糊。
但仔細看,能看出來,是一男一女。
第二幅,是老房子。
那棟他小時候住過的老樓。
窄窄的樓道,斑駁的牆皮。
四樓那扇門,半開著,透出一線光。
光里,有一個女人的剪影。
在笑。
她畫得很慢,很用心。
每一筆,都是她對他的理解。
每一筆,都是她對他的心疼。
每一筆,都是她想告訴他的話——
我懂你。
(四)
接下來的一周,蘇念幾乎泡在畫室里。
每天從早畫到晚,有時候連飯都忘了吃。
陳叔端著飯上來,放在門口的小桌上,她總是等到涼了才想起來吃。
陸寒州每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畫室。
有時候帶一杯熱牛奶,有時候帶一盤點心。
他從不打擾她,只是站在門口看一會兒。
看她專注的側臉,看她握筆的手,看她偶爾皺起的眉頭。
然後悄悄離開。
讓她畫。
但有一天晚上,很晚了。
蘇念還在畫。
畫那幅老房子。
畫那個女人的剪影。
畫了很久,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
她放下畫筆,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畫裡的女人,在笑。
笑得很溫柔,很溫暖。
像他描述的那樣。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媽。」她輕輕說,「我會照顧好他的。」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會的。」
她猛地回頭。
陸寒州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然後他走進來,站在她身邊,看著那幅畫。
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
「謝謝。」他說。
蘇念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但心裡,滿滿的。
(五)
畢業展前一天晚上,蘇念終於畫完了三幅作品。
她站在畫室里,看著那三幅畫,看了很久。
第一幅,是他。
第二幅,是海。
第三幅,是老房子,和他的媽媽。
三幅畫,都是他。
都是她眼中的他。
她不知道別人會怎麼看。
但她知道,她想給他看。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得很早。
今天,是畢業展。
她起床,洗漱,換好衣服。
下樓的時候,陸寒州已經在餐廳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裝,白色襯衫,袖口是那對低調奢華的鑽石袖扣。
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
「準備好了?」他問。
蘇念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過來,伸出手。
「走。」他說,「我陪你去。」
蘇念看著那隻手,慢慢把手放上去。
他握住,很緊。
兩人走出門,上車。
車子啟動,駛向學院。
蘇念看著窗外,心跳有點快。
今天,她的畫,會給很多人看。
包括他。
他會喜歡嗎?
會像他說的一樣,「很好」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在身邊。
那就夠了。
車子駛入學院,停在美術館門口。
門口已經有很多人了。
同學,老師,記者,還有來看展的觀眾。
蘇念下車,站在那扇門前。
深吸一口氣。
「走吧。」他說。
她點點頭,邁步走進去。
身後,他跟著。
一直跟著。
【第二十七章完】
美術館裡人很多。
蘇念的三幅畫掛在展廳最顯眼的位置。
很多人圍在那裡,議論紛紛。
她走過去,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些畫。
第一幅,是他。
第二幅,是海。
第三幅,是老房子。
她看到有人點頭,有人拍照,有人在討論什麼。
但她最在意的,只有一個人。
她轉過頭,看向陸寒州。
他站在那些畫前,一動不動。
看得很認真。
很認真很認真。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她看到,他的眼睛,有點紅。
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她想走過去,問他怎麼了。
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念!」
她轉過頭。
是她的導師,李教授。
「你來得正好。」李教授笑著說,「有人想見你。」
蘇念愣了一下。
「誰?」
李教授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人。
是一個中年男人。
穿著考究,氣質儒雅,目光溫和。
他看著蘇念,微微笑了。
「蘇小姐,」他說,「我叫林遠山。是林染的父親。」
蘇念愣住了。
林染的父親?
那個年輕畫家的父親?
他來找她幹什麼?
她看向陸寒州。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這個中年男人身上。
那目光,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