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畢業展後的第三天,蘇念收到了一條消息。
來自林染的微信:【蘇小姐,我父親那天有些唐突,如果冒犯到你,我替他道歉。不過,他是真心想認識你。方便的話,什麼時候一起吃個飯?】
蘇念看著那條消息,愣了一下。
林染的父親。
那個在畢業展上突然出現的中年男人。
那天他說了什麼來著?
「蘇小姐,你的畫很有靈氣。我有個私人美術館,正在尋找合作的年輕畫家。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來我那兒辦個展?」
當時她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然後陸寒州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對那個男人說:「林先生,有事可以和我談。」
那個男人看了陸寒州一眼,笑了笑,說:「陸總別誤會,我只是惜才。」
說完,他就走了。
留下一臉茫然的蘇念,和面色微冷的陸寒州。
後來陸寒州告訴她,林遠山是林染的父親,也是這座城市最大的私人美術館的老闆。在藝術圈,他的名字無人不知。
但他沒說,為什麼他看林遠山的眼神,那麼冷。
蘇念想了幾天,沒想明白。
現在林染髮來消息,她更不知道該不該回了。
她想了想,回覆:【林先生,謝謝您父親的賞識。但我最近在準備畢業的事,可能沒時間。】
發完,她放下手機,繼續畫畫。
畫室里,那三幅畫還放在畫架上。
畢業展結束了,但它們還沒有歸宿。
她看著那幅畫著他的畫,忽然想起那天他在美術館的眼神。
紅紅的,像是要哭。
她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他那樣的人,也會想哭嗎?
她想問,但一直沒問。
有些事,等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二)
那天晚上,陸寒州回來得很早。
蘇念在畫室里,聽到樓下汽車的聲音。
她放下畫筆,走到窗邊。
那輛黑色的車子駛進來,停在門口。
陸寒州下車,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
隔著窗戶,四目相對。
她對他揮了揮手。
他點了點頭,走進屋裡。
蘇念轉身,走出畫室,下樓。
客廳里,陸寒州正在脫外套。
他看到蘇念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今天畫得怎麼樣?」他問。
蘇念想了想:「還行。」
陸寒州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
蘇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但那種沉默,很舒服。
過了一會兒,陸寒州忽然開口。
「林遠山,」他說,「又找你了?」
蘇念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陸寒州看著她,沒說話。
但那眼神,好像在說:我什麼都知道。
蘇念老老實實交代:「林染給我發消息,說他父親想請我吃飯。」
陸寒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怎麼回的?」
「我說沒時間。」蘇念說,「畢業展剛結束,事情多。」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
「你想去嗎?」他問。
蘇念想了想。
「說實話?」她問。
陸寒州點點頭。
蘇念深吸一口氣。
「有一點想。」她說,「畢竟是私人美術館,機會難得。但是……」
她看著他。
「但是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陸寒州愣了一下。
「為什麼?」
蘇念看著他,很認真。
「因為你比機會重要。」
(三)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很深很深。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傻。」他說。
蘇念被他摸得有點不好意思,臉微微發熱。
「我才不傻。」她小聲說。
陸寒州的嘴角彎起來。
「想去就去。」他說。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他點點頭。
「但是,」他說,「我陪你去。」
蘇念愣了一下。
「你陪我?」
「嗯。」他說,「林遠山那個人,不簡單。」
蘇念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他在擔心她。
怕她吃虧,怕她被人騙。
「好。」她說,「你陪我。」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月光正好。
(四)
接下來的一周,蘇念開始為畢業展的後續事宜忙碌。
選畫,裝裱,寫簡介,聯繫畫廊。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但她喜歡這種忙碌。
因為每件事,都離她的夢想更近一步。
陸寒州還是每天早出晚歸。
但他再忙,每天晚上回來,都會先去畫室看她。
有時候帶一杯熱牛奶,有時候帶一盤點心。
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只是站在門口看一會兒。
她畫畫的時候很專注,經常不知道他在。
但每次畫累了,抬起頭,就會發現門口多了一杯熱牛奶。
還溫著。
她看著那杯牛奶,就會笑。
然後繼續畫。
有一天晚上,她畫到很晚。
畫室里只有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她畫著畫著,忽然覺得有點累。
放下畫筆,揉了揉眼睛。
然後她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陸寒州。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看著他,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問。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有一會兒了。」他說。
蘇念有點不好意思。
「怎麼不叫我?」
他看著她,目光很柔。
「看你畫得認真,」他說,「不想打擾。」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人,總是這樣。
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做。
她靠過去,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累嗎?」他問。
「有點。」她說。
他的手,攬住她的肩。
「那就歇一會兒。」
蘇念閉上眼睛,靠著他。
畫室里很安靜。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輕輕交錯。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也挺好。
就這樣,和他一起,安安靜靜的。
(五)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念睜開眼睛。
她還靠在他肩上,沒有動。
他也沒動。
她微微抬起頭,看著他。
他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
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他的眉頭,即使在睡著的時候,也微微皺著。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地方。
想把它撫平。
他忽然睜開眼睛。
蘇念的手頓住了。
「我……」她想解釋什麼。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
「沒事。」他說。
蘇念的臉有點紅。
「你……沒睡?」她問。
「眯了一會兒。」他說。
兩人就那麼看著對方,誰都沒說話。
畫室里的燈光很柔和,落在兩人身上。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
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說點什麼。
「陸先生。」她開口。
「嗯?」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她說,「我很慶幸那天晚上,坐在便利店門口?」
陸寒州看著她。
「沒有。」他說。
蘇念笑了笑。
「那天晚上,」她說,「我以為我完了。沒地方去,沒錢,沒人要。然後你出現了。」
她頓了頓。
「你問我,你在這兒幹什麼。我說不出話。你又問我,你還沒吃飯?然後你說,起來,我請你吃飯。」
她的眼眶有點酸。
「那頓飯,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不是因為菜好吃,」蘇念繼續說,「是因為有人願意請我吃。」
她的聲音有點抖。
「很久很久,沒有人對我這麼好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胸口。
「所以,謝謝你。」
陸寒州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很慢,很輕。
「以後,」他說,「都會對你好。」
蘇念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那一刻,什麼都不用說了。
(六)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
昨晚在畫室里,她靠著他,說著說著話,就睡著了。
怎麼回到床上的?
是他抱回來的?
她的臉,騰地紅了。
她坐起來,揉了揉臉。
然後她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紙條。
是他的字跡。
【公司有事,先走了。早餐在桌上,記得吃。晚上見。】
蘇念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捧著紙條,笑了很久。
她把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抽屜里。
起床,洗漱,下樓。
餐桌上,擺著她喜歡的早餐。
陳叔看到她下來,笑了笑。
「蘇小姐,早。」
「早。」她坐下,開始吃。
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叔,」她問,「昨晚……我是怎麼回房間的?」
陳叔的笑容深了一點。
「陸先生抱您上去的。」
蘇念的臉,又紅了。
「那……他幾點睡的?」
陳叔想了想:「兩點多吧。他在書房又處理了一會兒文件。」
蘇念的心微微一疼。
兩點多。
他那麼晚睡,早上又那麼早走。
她低頭,繼續吃。
心裡想著,晚上要給他煮點好吃的。
(七)
那天下午,蘇念收到了林染的回覆。
【沒關係,等你忙完。我父親說,隨時歡迎你來。】
她看著那條消息,想了想,沒有回。
晚上陸寒州回來,她告訴他這件事。
他點點頭,沒說什麼。
但吃飯的時候,他忽然問:「你想什麼時候去?」
蘇念愣了一下。
「什麼?」
「和林遠山吃飯。」他說。
蘇念想了想:「等畢業的事忙完吧。現在實在沒時間。」
陸寒州看著她。
「到時候,我陪你去。」
蘇念點點頭。
「好。」
吃完晚飯,兩人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
蘇念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先生,」她說,「你認識林遠山?」
陸寒州的目光微微一頓。
「認識。」他說。
「他……是什麼樣的人?」
陸寒州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生意人。」
蘇念等著他往下說。
但他沒有。
只是說:「以後你見到就知道了。」
蘇念看著他,心裡有點奇怪。
他好像不想多談林遠山。
為什麼?
但她沒問。
有些事,等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八)
那天晚上,蘇念又去了畫室。
還有兩幅畫要準備,時間不多了。
她畫著畫著,忽然想起林染。
想起那天在美術館,他看她的畫時的眼神。
那個眼神,很認真。
是欣賞,也是探究。
好像在問:你畫裡的人,是誰?
她畫裡的人,是陸寒州。
但她不會告訴他。
那是她的秘密。
她畫著畫著,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條消息。
來自林染。
【蘇小姐,冒昧問一下,你畫裡的那個人,是你男朋友嗎?】
蘇念看著那條消息,愣住了。
男朋友?
她想了想,回覆:【為什麼這麼問?】
林染很快回覆:【因為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樣。畫裡能看出來。】
蘇念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畫裡能看出來?
她看向那幅畫。
畫裡的人,站在窗前,看著月色。
眼睛裡,有一點光。
那點光,是她加的。
但林染說的,不是那點光。
是她的眼神。
她畫他的時候,是什麼眼神?
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想了想,回覆:【不是男朋友。是……很重要的人。】
發完,她放下手機,看著那幅畫。
很重要的人。
對。
很重要。
比什麼都重要。
【第二十八章完】
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發現客廳里多了一個人。
是周深。
他站在那裡,臉色有點凝重。
看到她下來,他點了點頭。
「蘇小姐。」
蘇念愣了一下,看向陸寒州。
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眉頭微微皺著。
「怎麼了?」她問。
陸寒州抬起頭,看著她。
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那個警察,醒了。」
蘇念的心猛地一緊。
醒了?
「他……說什麼了嗎?」她問。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說了。」他說,「他說,當年的事,是有人指使的。」
蘇念的手,微微發抖。
「誰?」
陸寒州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出一個名字。
蘇念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那個名字,她聽過。
在陸家老宅的家宴上。
在周深給她的那份人物關係圖里。
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和那個人有關。
客廳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