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個名字,像一顆炸彈,在蘇念心裡炸開。
陸建國。
陸寒州的大伯。
那個在家宴上看起來溫和敦厚、不怎麼說話的中年男人。
她記得他——坐在老爺子右手邊,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話很少,偶爾點頭附和幾句。陸婷婷的父親,林美娥的大伯子,陸家看似最與世無爭的那一個。
可是他……
「確定嗎?」她問,聲音有點抖。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沉。
「他說是陸建國派人找到他,讓他把案子壓下去。」他說,「當時他是辦案民警,有人拿著錢來找他,說這件事不要再查了。他收了錢,把案子定性為意外。」
蘇念的手攥緊。
收了錢。
把媽媽的死,定性為意外。
十八年了。
她一直以為媽媽是病死的。
可是原來……
「後來呢?」她問。
「後來他調走了,換了名字,以為沒事了。」陸寒州說,「但這些年他一直不安,怕事情敗露。所以那天我們的人一找到他,他就跑了。」
蘇念沉默著。
跑了,是因為害怕。
害怕陸建國,害怕當年的事被翻出來。
可是他還是被找到了。
被人襲擊,差點死了。
「襲擊他的人,」她問,「是陸建國嗎?」
陸寒州看著她。
「不知道。」他說,「但可能性很大。」
蘇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十八年了。
媽媽死了十八年。
她想了十八年,想了無數種可能,但從沒想過會和陸家有關。
和那個她只見過一面的男人有關。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很暖。
「別怕。」陸寒州說,「有我。」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堅定。
「我會查清楚。」他說,「不管是誰,都要付出代價。」
蘇念看著他,心裡那點恐懼,慢慢散了。
有他在。
對,有他在。
她點了點頭。
「嗯。」她說。
(二)
接下來的幾天,陸寒州很忙。
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不回來。
蘇念知道,他在查那件事。
她沒有問,只是每天在畫室里畫畫。
等著他回來。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
蘇念在畫室里,聽到樓下的聲音。
她放下畫筆,走到窗邊。
那輛黑色的車子駛進來,停在門口。
陸寒州下車,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
他看起來有點累。
眉頭皺著,領帶鬆了。
她轉身,跑下樓。
客廳里,他正在脫外套。
看到她下來,他的目光柔和了一點。
「還沒睡?」他問。
蘇念搖搖頭。
「在等你。」
陸寒州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傻。」他說。
蘇念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累不累?」她問。
他點點頭。
「有一點。」
蘇念拉著他的手,往廚房走。
「過來。」
她讓他坐在餐桌前,自己進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麵出來。
熱氣騰騰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
她把面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說。
陸寒州低頭看著那碗面,看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筷子,開始吃。
蘇念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蘇念。」他說。
「嗯?」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個警察,」他說,「死了。」
蘇念愣住了。
死了?
「怎麼死的?」
「今天下午,」陸寒州說,「病情突然惡化。搶救了三個小時,沒救回來。」
蘇念的手,慢慢攥緊。
死了。
那個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死了。
線索,又斷了。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陸寒州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對不起。」他說。
蘇念搖了搖頭。
「不怪你。」她說。
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三)
那一夜,蘇念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淚一直流。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為媽媽?
為那個死去的警察?
為又一次斷掉的線索?
還是為這十八年來,一個人扛著的那些委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淚止不住。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她轉過頭。
陸寒州坐在床邊,看著她。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
就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
什麼都沒說。
只是陪著。
蘇念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忽然坐起來,撲進他懷裡。
抱住他。
緊緊地抱住。
他伸手,環住她。
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
很輕,很慢。
「沒事的。」他說,「有我在。」
蘇念在他懷裡,哭出了聲。
那些憋了十八年的委屈,那些從沒對人說過的難過,那些一個人扛著的時候不敢掉的眼淚,全都在這一刻,流了出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抱著她。
讓她哭。
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哭累了,在他懷裡睡著。
他低頭看著她。
臉上還有淚痕,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他輕輕伸出手,幫她擦掉。
然後把她放平,蓋好被子。
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很久很久。
(四)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坐起來,揉了揉臉。
想起昨晚的事,有點不好意思。
她竟然在他懷裡哭成那樣。
太丟人了。
她起床,洗漱,用毛巾敷了敷眼睛。
下樓的時候,陸寒州已經在餐廳了。
他看到她下來,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秒。
什麼都沒說。
只是站起來,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早。」他說。
蘇念的臉微微發熱。
「早。」
兩人坐下,開始吃早餐。
吃到一半,陸寒州忽然開口。
「今天,」他說,「我不去公司了。」
蘇念愣了一下。
「為什麼?」
他看著她。
「陪你。」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陪她?
「可是……公司那邊……」
「周深在。」他說,「沒事。」
蘇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放下筷子。
「吃完了嗎?」
她點點頭。
他站起來,伸出手。
「走。」他說,「陪我去個地方。」
(五)
車子駛出別墅,穿過市區,最後停在一個蘇念從沒來過的地方。
是一座山。
山腳下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山上。
陸寒州下車,她也跟著下。
他牽著她的手,往山上走。
「去哪兒?」她問。
「到了就知道了。」
兩人沿著小路,慢慢往上走。
山路兩邊是茂密的樹林,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走了一會兒,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墓碑。
蘇念愣住了。
她看向陸寒州。
他站在墓碑前,看著上面的字。
她走過去,也看向那塊墓碑。
上面刻著幾個字——
陸門林氏之墓。
下面是一行小字:愛子寒州泣立。
蘇念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這是他媽媽的墓。
他帶她來看他媽媽。
陸寒州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墓碑,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媽,」他說,「我帶個人來看你。」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
但蘇念聽得出來,那聲音里,有東西。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對著墓碑,輕輕鞠了一躬。
「阿姨好。」她說,「我叫蘇念。」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柔。
風吹過來,吹起她的頭髮。
他伸手,幫她攏到耳後。
蘇念轉過頭,對他笑了笑。
然後她對著墓碑,繼續說。
「阿姨,謝謝您生了這麼好的兒子。」她說,「謝謝您把他教得這麼好。」
她的眼眶有點酸。
「我會……我會好好陪他的。」
陸寒州的手,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站在墓前,風吹著,陽光照著。
很久很久。
下山的時候,蘇念忽然問:「你多久來一次?」
陸寒州想了想。
「每年她生日。」他說,「還有她走的那天。」
蘇念點點頭。
「以後,」她說,「我陪你一起來。」
陸寒州看著她。
「好。」他說。
(六)
那天下午,兩人沒有馬上回去。
而是在山上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看風景。
山不高,但能看見整座城市。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都在腳下。
蘇念靠在陸寒州肩上,看著那片城市。
「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和一個這樣的人,坐在這裡看風景。」
陸寒州低頭看著她。
「什麼樣的人?」
蘇念想了想。
「話很少的人。」她說,「看起來很冷的人。但其實……」
她頓了頓。
「其實很好很好的人。」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那你呢?」他問,「你是什麼樣的人?」
蘇念愣了一下。
她是什麼樣的人?
她想了想。
「一個沒人要的人。」她說。
陸寒州的眉頭皺起來。
「誰說的?」
蘇念笑了笑。
「沒人說。是我自己覺得。」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有人要。」他說。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
他低頭看著她。
「有人要。」他重複了一遍,「我要。」
蘇念愣住了。
他說什麼?
他要?
他……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酸酸的,漲漲的。
她把臉埋進他懷裡。
「真的?」她問,聲音悶悶的。
「真的。」
她在他懷裡,笑了。
笑著笑著,又想哭。
但這一次,是高興的。
(七)
從山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兩人坐在車裡,手握著她的手。
誰都沒說話。
但那種沉默,很滿。
車子駛入別墅,停在門口。
兩人下車,往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寒州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皺起。
「你先上去。」他對蘇念說。
蘇念點點頭,先進了屋。
陸寒州接起電話。
「陸總,」周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查到一件事。」
「說。」
「那個襲擊警察的人,」周深說,「抓到了。」
陸寒州的目光一凝。
「在哪兒?」
「在我們手上。」周深說,「但他不肯開口。說除非……」
「除非什麼?」
周深沉默了一秒。
「除非您親自去。」
陸寒州的臉色冷了下來。
「地址。」
周深報了一個地址。
陸寒州掛了電話,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二樓,畫室的燈亮著。
她應該在畫畫。
他想了想,拿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臨時有事,出去一趟。早點睡,別等我。】
發完,他上車,駛入夜色。
【第二十九章完】
畫室里,蘇念站在畫架前,看著手機上的那條消息。
臨時有事。
出去一趟。
她看著那幾個字,心裡隱隱有點不安。
什麼事?
這麼晚了,要去哪兒?
她放下手機,繼續畫。
但心裡,一直懸著。
畫了幾筆,又拿起手機看。
沒有新消息。
她深吸一口氣。
別多想。
他忙完了就會回來。
她繼續畫。
一筆,一筆。
時間過得很慢。
很慢很慢。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畫一會兒,看一眼窗外。
等著那輛黑色的車子,出現在門口。
等到很晚,很晚。
他還沒回來。
她終於累了,趴在畫架上,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來。
窗外天已經亮了。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拿起手機。
沒有消息。
她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她下樓。
陳叔在餐廳里。
「蘇小姐,早。」
「早。」她坐下,看了看門口,「陸先生……昨晚回來了嗎?」
陳叔搖搖頭。
「沒有。」他說。
蘇念的心,沉了一下。
沒有回來。
一夜沒回來。
她拿出手機,給他發消息。
【你在哪兒?還好嗎?】
發完,她等著。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沒有回覆。
她又發了一條。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還是沒有。
她坐在那裡,握著手機,心裡越來越不安。
他去哪兒了?
出什麼事了?
為什麼一夜沒回來?
為什麼不回消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等。
等他回來。
等他回消息。
等他告訴她,沒事,我很好。
窗外的陽光很好。
但她的心裡,陰陰的。
而城市的另一端,一個廢棄的倉庫里。
陸寒州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人。
那個人跪在地上,渾身是傷。
「說,」陸寒州開口,聲音很冷,「誰讓你乾的?」
那人抬起頭,看著他。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詭異。
「陸總,」他說,「您查不到的。」
陸寒州的目光一沉。
「為什麼?」
那人看著他,慢慢開口。
「因為您查到最後,」他說,「會發現,是您自己家的人。」
陸寒州的手,猛地攥緊。
自己家的人。
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比他想像的更複雜。
他拿出手機,想給蘇念發個消息。
卻發現手機沒電了。
他皺了皺眉,轉身往外走。
上車,駛向別墅。
她一定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