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陸寒州沒有睡。
蘇念知道。
因為她半夜醒來,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
她躺在床上,看著那線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很久很久。
想去看看他。
但又怕打擾他。
最後她還是去了。
端著那杯熱牛奶,輕輕敲了敲書房的門。
「進來。」
她推開門。
陸寒州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眉頭微微皺著。
桌上的菸灰缸里,有兩隻抽了一半的煙。
他看到她進來,目光柔和了一點。
「怎麼還沒睡?」他問。
蘇念走過去,把那杯牛奶放在他面前。
「睡不著。」她說,「你也是。」
陸寒州看著那杯牛奶,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對不起,」他說,「讓你擔心了。」
蘇念搖搖頭。
「明天,」她問,「你要去見你父親嗎?」
陸寒州的手微微一頓。
「周深告訴你的?」
蘇念點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是。」
蘇念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她,忽然問:「你想說什麼?」
蘇念想了想。
「我想陪你一起去。」她說。
陸寒州的眉頭皺起來。
「不行。」
「為什麼?」
「太複雜。」他說,「你不該摻和進來。」
蘇念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可我已經摻和進來了。」她說,「從那天晚上,在盛景酒店開始,我就摻和進來了。」
陸寒州看著她,沒說話。
她繼續說:「這件事,是我媽媽的死。我怎麼能不去?」
陸寒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握緊她的手。
「蘇念,」他說,「你要想清楚。那個人,是我爸。」
蘇念的心微微一疼。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那個人,是他的父親。
不管關係多淡,終究是父親。
如果真的是他……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
那隻手,握著她的手,很緊。
「我想清楚了。」她說,「不管結果是什麼,我都要知道真相。」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很深很深。
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一起去。」
(二)
第二天下午,兩人出發。
車子駛出市區,開往郊區。
路上,陸寒州一直握著她的手。
沒說話,但一直握著。
蘇念也沒說話。
只是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心裡很亂。
陸建軍住在郊區的一棟別墅里。
據說他常年在外,很少回來。
這次是陸寒州約的他。
他竟然答應了。
車子停在一棟白色的別墅前。
兩人下車。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大少爺。」他微微躬身,「老爺在書房等您。」
陸寒州點點頭,牽著蘇念的手,往裡走。
別墅裡面很大,裝修得很奢華。
但有一種冷冷清清的感覺。
沒有人氣。
像是很久沒人住過。
他們上樓,走到一扇門前。
那個中年男人敲了敲門。
「進來。」
聲音從裡面傳來。
門推開。
蘇念走進去。
書房裡,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五十多歲,眉眼和陸寒州有幾分相似,但更柔和一些,帶著幾分風流的痕跡。
他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
看到他們進來,他放下書,目光落在蘇念身上。
「你就是蘇念?」他問。
蘇念點點頭。
「陸先生好。」
陸建軍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
然後他看向陸寒州。
「坐吧。」他說。
(三)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陸建軍也走過來,在他們對面坐下。
他看了蘇念一眼,又看向陸寒州。
「沒想到,」他說,「你會帶她來。」
陸寒州沒說話。
陸建軍笑了笑。
「也好,」他說,「有些事,當面說清楚。」
蘇念的手微微收緊。
陸建軍看著她。
「蘇小姐,」他說,「你媽媽的事,我很抱歉。」
蘇念的心一緊。
抱歉?
他承認了?
陸建軍繼續說:「當年的事,我確實參與了。」
蘇念的手,開始發抖。
陸建軍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但我不是主謀。」他說,「我只是……替人辦事。」
蘇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替人辦事?
替誰?
「誰?」她問,聲音有點抖。
陸建軍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能說。」他說。
蘇念愣住了。
不能說?
「為什麼?」
陸建軍看著她,目光里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因為那個人,」他說,「你惹不起。」
(四)
蘇念還想再問,陸寒州忽然開口。
「夠了。」他說。
他看著陸建軍,目光很冷。
「你承認參與了,」他說,「就夠了。」
陸建軍看著他,沒說話。
陸寒州站起來。
「剩下的,」他說,「我自己查。」
他拉著蘇念的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陸建軍忽然開口。
「寒州。」他說。
陸寒州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建軍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對不起。」
陸寒州的手,微微收緊。
但他什麼都沒說。
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念跟著他,走出那棟冷冷清清的別墅。
上車,離開。
一路上,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握著她的手,很緊。
很緊很緊。
(五)
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兩人進屋,換了鞋。
陸寒州往樓上走。
蘇念忽然開口。
「陸先生。」
他停下來,回過頭。
蘇念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陸寒州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也抱住了她。
很緊。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不說話。
就那麼抱著。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有點快。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個承認了的人,是他父親。
不管關係多淡,終究是父親。
他需要時間。
她會等。
過了很久,他鬆開手。
看著她。
「沒事。」他說。
蘇念看著他,眼睛有點紅。
「真的沒事?」她問。
他點點頭。
然後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有你在,」他說,「就沒事。」
蘇念的眼眶又酸了。
她點了點頭。
兩人上樓。
他進了書房。
她進了畫室。
那一夜,書房的燈亮到很晚。
畫室的燈,也亮到很晚。
但誰都沒再過去。
只是各自亮著。
像兩顆星星,隔著一點距離,互相照著。
【第三十一章完】
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陸寒州已經在餐廳了。
他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和平常一樣。
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
「早。」他說。
「早。」她在他對面坐下。
早餐在安靜中進行。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蘇念。」他說。
她抬起頭。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我父親說的那個人,我大概知道是誰。」
蘇念的手頓住了。
「誰?」她問。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我爺爺。」他說。
蘇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爺爺?
陸正業?
那個威嚴的老人?
那個說「好好陪他」的老人?
不可能。
「怎麼會……」她開口。
陸寒州搖了搖頭。
「只是推測。」他說,「還要查。」
蘇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管是誰,」他說,「我都會查清楚。」
蘇念點了點頭。
但她心裡,亂成一團。
如果是爺爺……
那他們之間,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面的路,越來越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