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個名字,像一塊巨石,壓在蘇念心上。
陸正業。
爺爺。
那個說「好好陪他」的老人。
那個在家宴上單獨召見她、問她「你喜歡寒州什麼」的老人。
那個她以為慈祥、威嚴、值得尊敬的老人。
如果真的是他……
她不敢往下想。
接下來的兩天,陸寒州又忙了起來。
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不回來。
蘇念知道他在查,沒有問。
只是每天晚上,在畫室里等他。
等他回來,看他一眼,說幾句話。
有時候他太晚,她就趴在畫架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他的外套。
床頭放著一杯牛奶,還有一張紙條。
【晚安。】
她看著那張紙條,就會笑。
然後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抽屜里已經有好幾張了。
都是他寫的。
她捨不得扔。
(二)
第三天下午,別墅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蘇念在畫室里,聽到樓下的汽車聲。
她走到窗邊,看到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人下車。
是陸盈盈。
蘇念愣了一下。
她來幹什麼?
她轉身下樓。
樓下,陳叔已經開了門。
陸盈盈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色的風衣,臉色有點蒼白。
她看到蘇念下來,勉強笑了笑。
「嫂子。」她說。
蘇念走過去。
「盈盈?你怎麼來了?」
陸盈盈看著她,欲言又止。
蘇念心裡隱隱覺得不對。
「進來說。」她拉著陸盈盈的手,往客廳走。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陳叔端上茶,退了下去。
蘇念看著陸盈盈,等著她開口。
陸盈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又端起,喝了一口。
又放下。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蘇念握住她的手。
「盈盈,」她說,「出什麼事了?」
陸盈盈抬起頭,看著她。
眼眶有點紅。
「嫂子,」她說,「我……我有話要跟你說。」
蘇念點點頭。
「你說。」
陸盈盈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口。
「你要小心我大伯。」她說。
(三)
蘇念的心一緊。
大伯?
陸建國?
「什麼意思?」她問。
陸盈盈看著她,目光里有害怕,有愧疚,有擔心。
「我爸說,」她壓低聲音,「當年的事,他可能也參與了。」
蘇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陸建國。
那個在家宴上看起來溫和敦厚、話很少的男人。
陸婷婷的父親。
他也參與了?
「你爸怎麼知道的?」她問。
陸盈盈咬了咬嘴唇。
「我爸和他……關係不好。」她說,「一直盯著他。最近發現他在處理一些舊東西,就……」
她沒說完,但蘇念聽懂了。
在銷毀證據。
「你爸告訴你這些?」蘇念問。
陸盈盈點點頭。
「他讓我來告訴你,」她說,「讓你小心。還有……」
她頓了頓。
「他說,如果你需要幫助,他可以作證。」
蘇念愣住了。
作證?
陸盈盈的父親,陸建芳?
那個離了婚、性格潑辣、嘴不饒人的姑姑?
她願意作證?
「為什麼?」蘇念問,「她為什麼要幫我?」
陸盈盈看著她,目光很複雜。
「因為,」她說,「她討厭我大伯。也討厭那個家。」
蘇念沉默了。
她想起那份人物關係圖上寫的——陸建芳,49歲,離異,性格潑辣,嘴不饒人。
她以為只是一個刻薄的姑姑。
原來,她有自己的理由。
「謝謝你。」蘇念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陸盈盈搖搖頭。
「嫂子,」她說,「你要小心。那個家裡,沒幾個好人。」
她站起來。
「我得走了。」她說,「讓我爸知道我來找你,不好。」
蘇念送她到門口。
陸盈盈上車前,忽然回過頭。
「嫂子,」她說,「我哥……對你很好。」
蘇念看著她。
陸盈盈的眼眶又紅了。
「他從小就沒有人對他好,」她說,「你是第一個。」
她轉身上車,駛離。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很久很久。
(四)
晚上,陸寒州回來得很晚。
蘇念在畫室里等他。
聽到樓下的聲音,她放下畫筆,下樓。
客廳里,他正在脫外套。
看到她下來,他目光柔和了一點。
「還沒睡?」他問。
蘇念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她說,「陸盈盈來過。」
陸寒州的手微微一頓。
「她來幹什麼?」
蘇念看著他。
「她說,」她慢慢開口,「讓我小心你大伯。」
陸寒州的眉頭皺起來。
「她還說,」蘇念繼續說,「當年的事,你大伯可能也參與了。」
陸寒州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往客廳走。
「坐下說。」他說。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陸寒州看著她。
「她還說什麼了?」
蘇念把陸盈盈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說到陸建芳願意作證的時候,陸寒州的目光微微一動。
「姑姑?」他說。
蘇念點點頭。
「她說,她討厭你大伯,也討厭那個家。」
陸寒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姑姑,」他說,「小時候對我很好。」
蘇念看著他。
「我媽剛走那幾年,」他說,「她經常來看我。給我帶吃的,陪我說話。後來……」
他頓了頓。
「後來林美娥進了門,她就不來了。」
蘇念的心微微一疼。
原來,那個家裡,還是有人對他好過的。
雖然只是短暫的。
「那,」她問,「她能信嗎?」
陸寒州想了想。
「能。」他說,「她恨那個家,比誰都恨。」
(五)
那一夜,兩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陸寒州告訴她一些事——關於陸建國,關於陸建芳,關於那個表面光鮮、內里腐朽的家族。
他說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沉默很久。
蘇念就陪著他,安安靜靜地聽。
聽他把那些藏在心裡的話,一句一句地說出來。
說到最後,他忽然停下來,看著她。
「蘇念。」他說。
「嗯?」
他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不管查到誰,」他說,「我都會告訴你。」
蘇念點點頭。
「但你答應我一件事。」他說。
「什麼?」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
「不管結果是什麼,」他說,「別一個人扛。」
蘇念的心,微微顫了一下。
別一個人扛。
他怕她知道了真相,會一個人躲起來難過。
怕她會推開他,自己承受一切。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酸。
「好。」她說,「我答應你。」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下巴抵在她頭頂。
「記住你說的話。」他說。
蘇念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窗外,月亮很亮。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很安靜,很溫柔。
【第三十二章完】
第二天下午,蘇念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蘇小姐,」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女聲,「我是陸建芳。」
蘇念愣住了。
陸建芳?
陸盈盈的媽媽?
「您……」她開口。
「盈盈昨天去找你了。」陸建芳打斷她,「我知道。」
蘇念的手微微收緊。
「我今天打電話,」陸建芳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陸建芳沉默了一秒。
「當年那個案子,」她說,「我手裡有證據。」
蘇念的心猛地一緊。
證據?
「什麼證據?」她問。
陸建芳的聲音壓低了。
「一份錄音。」她說,「我丈夫——陸建國——和人通話的錄音。」
蘇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錄音?
「裡面說了什麼?」她問。
陸建芳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說了你媽媽的名字。說了『處理掉』三個字。」
蘇念的手,開始發抖。
「錄音在哪兒?」她問。
陸建芳的聲音更低了。
「在我手裡。」她說,「但我不能給你。」
「為什麼?」
「因為,」陸建芳說,「我需要一個保證。」
蘇念愣住了。
「什麼保證?」
陸建芳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我要陸建國坐牢。」
電話里安靜了很久。
蘇念握著手機,心跳得很快。
錄音。
證據。
陸建芳願意給。
但要一個保證。
保證陸建國坐牢。
她能做到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好。」她說,「我保證。」
電話那頭,陸建芳笑了。
那個笑,很冷。
「三天後,」她說,「老地方,老時間。你來取。」
電話掛了。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陽光很好。
但她的心裡,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