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建芳的電話之後,日子忽然變得很慢。
蘇念每天在畫室里畫畫,但總是畫幾筆就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
腦子裡全是那些話。
「錄音在我手裡。」
「我要陸建國坐牢。」
「三天後,老地方,老時間。」
三天。
還有三天。
她不知道那個「老地方」是哪裡,也不知道「老時間」是什麼時候。
陸建芳沒說完就掛了電話。
她再打過去,已經關機了。
她告訴陸寒州這件事。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等。」
等?
「等她再聯繫。」他說,「現在急也沒用。」
蘇念知道他說得對。
可心裡還是焦灼。
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她坐立不安。
晚上睡不著,白天畫不進去。
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掉。
陸寒州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只是每天晚上回來,都會在畫室里多待一會兒。
有時候坐在角落裡看書,有時候只是站著,看她畫畫。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但他在。
那就夠了。
(二)
那天晚上,陸寒州回來得比平時早。
蘇念在畫室里,聽到樓下的聲音。
她放下畫筆,走到窗邊。
那輛黑色的車子駛進來,停在門口。
他下車,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
隔著窗戶,四目相對。
她對他笑了笑。
他點了點頭,走進屋裡。
蘇念轉身,繼續畫。
畫了幾筆,門口傳來腳步聲。
她沒回頭,但知道是他。
他走進來,在她身後站定。
看著她畫。
畫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筆。
「今天怎麼這麼早?」她問。
「事情處理完了。」他說。
蘇念點點頭,繼續畫。
畫了幾筆,又停下。
「陸先生。」她開口。
「嗯?」
她轉過身,看著他。
他站在燈光下,眉眼柔和。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陪我一會兒。」她說。
他看著她,目光很柔。
然後他點點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蘇念轉回去,繼續畫。
畫室里很安靜。
只有畫筆在畫布上摩擦的沙沙聲。
她畫著畫著,心裡那點火,好像慢慢小了。
因為他在。
一直在。
(三)
畫到一半,蘇念忽然停下來。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陸寒州。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很認真。
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勾勒得很柔和。
她看著那個畫面,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
是別的什麼。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他抬起頭,看著她。
「怎麼了?」他問。
蘇念搖搖頭。
「沒事。」她說,「就是想看看你。」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然後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傻。」他說。
蘇念靠在他膝蓋上,閉上眼睛。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頭髮。
很輕,很慢。
畫室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她忽然開口。
「陸先生。」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說,「最後查到的那個人,真的是你爺爺。你會怎麼辦?」
陸寒州的手微微一頓。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緒。
「他是你爺爺。」她說。
「我知道。」他說。
「你不難過嗎?」
陸寒州看著她。
「難過。」他說,「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蘇念看著他,心裡疼疼的。
她忽然站起來,抱住他。
很緊。
他愣了一下,然後伸手,環住她的腰。
「蘇念。」他說。
「嗯?」
「不管是誰,」他說,「我都會給你一個交代。」
蘇念把臉埋在他肩上,點了點頭。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四)
那一夜,蘇念畫到很晚。
陸寒州沒有走,一直坐在旁邊陪著。
她畫一會兒,回頭看他一眼。
他在看書,或者在看手機,或者在看她。
每次回頭,都能對上他的目光。
她就笑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畫。
畫著畫著,時間就過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
放下畫筆,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畫的是一個背影。
站在窗前,看著月色。
但這一次,那個背影旁邊,多了另一個人。
一個小小的輪廓,靠在他肩上。
很模糊,但能看出來,是她。
她看著那幅畫,笑了。
轉過身,想告訴他。
卻發現他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書掉在地上,他的手還保持著拿書的姿勢。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看著他睡著的樣子。
睡著的時候,他眉間的冷意淡了很多。
看起來沒那麼難以接近了。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輕輕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讓他睡得舒服一點。
窗外,月亮很亮。
月光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她靠著他,他靠著她。
就這麼坐著,睡著。
很久很久。
(五)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念迷迷糊糊地醒來。
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蓋著被子。
她愣了一下,坐起來。
窗外天已經亮了。
她怎麼回床上的?
是他抱回來的?
她的臉微微一熱。
轉頭,發現床頭柜上放著一杯牛奶。
還有一張紙條。
【公司有事,先走了。昨晚睡得好嗎?晚上見。】
蘇念看著那張紙條,笑了。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抽屜里已經有一小沓了。
都是他寫的。
她捨不得扔。
起床,洗漱,下樓。
陳叔已經在餐廳了。
「蘇小姐,早。」他微笑著說。
「早。」她坐下,開始吃早餐。
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叔,」她問,「昨晚……我是怎麼回房間的?」
陳叔的笑容深了一點。
「陸先生抱您上去的。」他說。
蘇念的臉又熱了。
「那……他幾點睡的?」
陳叔想了想。
「三點多吧。」他說,「他又在書房處理了一會兒文件。」
蘇念的心微微一疼。
三點多。
他那麼晚睡,早上又那麼早走。
她低頭,繼續吃。
心裡想著,晚上要給他煮點好吃的。
吃完早餐,她上樓,進了畫室。
那幅畫還在畫架上。
她站在畫架前,看著那幅畫。
畫裡的兩個人,靠在一起。
一個是他,一個是她。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輪廓,笑了。
然後她拿起畫筆。
在那兩個人旁邊,加了一顆星星。
很小,很亮。
掛在窗前,照著他們。
畫完了,她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很好。
比之前更好。
她放下畫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很好。
她看著那條路,等著那輛黑色的車子。
晚上,他就回來了。
【第三十三章完】
那天下午,蘇念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
「蘇小姐。」
是陸建芳。
蘇念的心猛地一緊。
「陸阿姨。」她說。
陸建芳的聲音很低。
「明天下午三點,」她說,「老地方。你來取。」
蘇念的手微微發抖。
「老地方是哪裡?」她問。
陸建芳沉默了一秒。
「你媽媽以前住的地方,」她說,「槐樹胡同。」
蘇念愣住了。
槐樹胡同。
李奶奶那裡。
「為什麼是那兒?」她問。
陸建芳沒有回答。
只是說:「一個人來。別告訴任何人。」
電話掛了。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個人來。
別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下午三點,她要去。
一定要去。
窗外,陽光很好。
但她的心裡,隱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