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遠山的邀約來得突然,卻又在意料之中。
那天早上,蘇念正在畫室里畫畫,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蘇小姐。」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林遠山。
蘇念的手微微收緊。
「林先生。」
林遠山沉默了一秒。
「我想見你們,」他說,「你和陸寒州。今天下午三點,老地方。」
老地方。
他的私人會所。
蘇念想起那個種著竹子的庭院,想起那間安靜的茶室。
「什麼事?」她問。
林遠山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把該了的事,了了。」
電話掛了。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園。
陽光很好。
但她知道,下午要見的這個人,手裡握著二十年的罪惡。
她下樓,找到陸寒州。
他在書房裡處理文件。
看到她進來,他抬起頭。
「怎麼了?」
蘇念走過去,把手機遞給他看。
通話記錄。
林遠山的名字。
陸寒州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約我們下午見面。」蘇念說。
陸寒州站起來。
「去嗎?」她問。
他看著她。
「你想去嗎?」
蘇念想了想。
「想。」她說,「我想拿回那封信。」
陸寒州點點頭。
「那就去。」
(二)
下午三點,兩人準時出現在那棟老洋房前。
還是那條安靜的街道,還是那扇不起眼的門。
只是這一次,門口沒有人迎接。
他們自己推門進去,上樓,走到那間茶室門口。
門開著。
林遠山坐在裡面,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套茶具。
他看到他們進來,微微一笑。
「坐。」
兩人在他對面坐下。
林遠山倒了兩杯茶,推到他們面前。
「嘗嘗,今年的新茶。」
陸寒州沒有動。
蘇念也沒有動。
林遠山看著他們,笑了。
那個笑,有點苦澀。
「你們不信我,」他說,「應該的。」
他放下茶壺,靠在椅背上。
看著他們。
「那封信,」他說,「在我手裡。」
蘇念的心猛地一緊。
「你想怎麼樣?」
林遠山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想,」他說,「把它給你們。」
蘇念愣住了。
給她?
「條件呢?」陸寒州開口,聲音很淡。
林遠山看向他。
「條件,」他說,「保全我兒子。」
(三)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
蘇念看著林遠山,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但那張臉上,只有疲憊。
和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也許是後悔。
也許是解脫。
「林染,」林遠山繼續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低。
「那些事,我從來沒告訴過他。他一直以為,他媽媽是意外死的。一直以為,我是個好人。」
他頓了頓。
「他還有大好的人生。我不想讓他背負我的罪。」
蘇念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她想起林染。
那個年輕的畫家,笑起來有點靦腆。
他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畫畫,想辦展,想過自己的生活。
「你憑什麼覺得,」陸寒州開口,「我們會答應?」
林遠山看著他。
「因為那封信,」他說,「是你們想要的。」
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柜子前。
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
很舊,已經泛黃了。
他走回來,把信封放在桌上。
推到蘇念面前。
「這是你媽媽寫的信。」他說,「二十年了,我一直留著。」
蘇念看著那個信封,手在發抖。
媽媽的筆跡。
她認得。
雖然二十年沒見過,但她認得。
那是媽媽的字。
「為什麼現在給我?」她問,聲音發緊。
林遠山看著她。
「因為,」他說,「我累了。」
(四)
茶室里安靜極了。
窗外的風吹過竹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林遠山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渙散。
「二十年了。」他說,「我瞞了二十年。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告訴自己——不要說,不能說。你媽媽的信,就像一把刀,懸在頭頂。隨時可能掉下來。」
他頓了頓。
「現在,刀要掉了。我不想躲了。」
蘇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殺了人。
害死了她的媽媽。
可他此刻的樣子,卻讓人恨不起來。
只是可悲。
很可悲。
「林染那邊,」陸寒州開口,「我會保他。」
林遠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陸寒州點點頭。
「那些事,和他無關。他不會有事。」
林遠山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謝謝。」他說。
他站起來,對著他們,深深鞠了一躬。
蘇念看著他,心情複雜極了。
這個人,殺了她媽媽。
可他現在,為了兒子,什麼都願意做。
恨他嗎?
恨。
但她也明白了一件事——
所有的惡,都有根源。
所有的罪,都有代價。
(五)
從茶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蘇念手裡,緊緊握著那封信。
媽媽的遺書。
她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
上車後,她一直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打開。
陸寒州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讓她自己決定。
什麼時候打開,在哪兒打開,怎麼打開。
都是她的事。
他只是陪著。
車子駛入別墅,停在門口。
兩人下車,往裡走。
走到客廳,蘇念忽然停下來。
「陸先生。」她說。
「嗯?」
她看著他。
「我想一個人看。」
陸寒州點點頭。
「好。」
他轉身上樓。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
「我在書房。」他說,「看完找我。」
蘇念看著他,眼眶有點酸。
「好。」
(六)
畫室里很安靜。
蘇念坐在畫架前,手裡捧著那封信。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打開信封。
抽出信紙。
信紙已經泛黃了,但字跡很清晰。
是媽媽的字。
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
她開始讀。
【念念,我的女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不能陪著你長大。
對不起,不能看著你出嫁。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
媽媽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不知道從何說起。
那就從那天晚上說起吧。】
蘇念的手,開始發抖。
【那天晚上,我在林家的書房外,聽到了一些不該聽的話。林遠山和他的妻子在吵架。吵得很兇。後來,他動手了。我親眼看見,他把她推下了樓。
我想報警,但我害怕。我只是一個傭人,誰會相信我?
後來,有人找到我。是陸建國。他說,如果我說出去,我會有危險。他說,他可以幫我,條件是閉嘴。
我答應了。
我以為這樣就能平安。
但我錯了。】
蘇念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們還是找到了我。林遠山說,他知道我看見了一切。他說,如果我說出去,他會殺了我。還會殺你。
念念,你知道媽媽最怕什麼嗎?
不是死。
是你會受傷。
所以,我選擇了沉默。
但這封信,我必須寫下來。
因為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蘇念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念念,媽媽對不起你。
但媽媽永遠愛你。
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變成什麼樣。
媽媽都愛你。
好好活著。
找個愛你的人。
過你想要的生活。
媽媽在天上,會一直看著你。
永遠愛你的媽媽】
信到這裡結束了。
蘇念捧著那封信,哭得像個孩子。
二十年了。
她終於聽到媽媽的聲音了。
雖然只是文字。
但那些話,像媽媽在耳邊說的一樣。
溫柔,堅定,充滿愛。
她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淚流干。
直到心口的疼,慢慢平復。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
她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輕聲說:「媽媽,我收到了。你的信,我收到了。」
風吹過來,吹起她的頭髮。
她忽然覺得,媽媽就在身邊。
看著她。
笑著。
【第四十一章完】
蘇念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出畫室。
下樓,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
她推開門。
陸寒州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看。
他在等她。
看到她進來,他站起來。
「看完了?」他問。
她點點頭。
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看著她紅腫的眼睛。
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閉上眼睛。
「我媽說,」她輕聲說,「讓我找個愛我的人。」
他的手微微收緊。
「找到了嗎?」他問。
她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頭頂。
「那就好。」他說。
兩個人,就那麼抱著。
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
那是媽媽在看他們。
一定是的。
而城市的另一端,林遠山的書房裡。
他一個人坐在黑暗中。
面前放著一張照片。
是林染。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他說,「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
「決定好了?」
林遠山點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決定好了。」他說,「明天,我去自首。」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很久。
然後那個聲音說:「好。」
電話掛了。
林遠山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深。
但他心裡,第一次覺得輕鬆。
終於,可以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