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夜,蘇念沒有睡。
她把那封信讀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有新的眼淚。
每一遍,都有新的心疼。
信紙的邊緣已經被她的眼淚浸濕,又幹了,又濕了。
但她捨不得放下。
那是媽媽的字。
一筆一划,都是媽媽留下的痕跡。
凌晨三點,她終於放下信。
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想起小時候,媽媽抱著她,指著月亮說——
「念念,你看,月亮好亮。那是媽媽在看著你。」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懂了。
媽媽一直在看著她。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她抬起頭,對著那輪月亮,輕輕說——
「媽媽,我很好。你不要擔心。」
風吹過來,像是回應。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二)
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眼睛腫得厲害。
陳叔看到她,愣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只是把早餐擺好,輕輕退下去。
陸寒州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看到她下來,站起來。
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看著她紅腫的眼睛。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哭了一夜?」他問。
蘇念點點頭。
他把她攬進懷裡。
「傻。」他說。
蘇念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香氣。
忽然覺得安心。
有他在,好像什麼都不怕了。
「今天,」她開口,聲音還有點啞,「我想去看看媽媽。」
陸寒州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他說:「好,我陪你去。」
(三)
車子駛出市區,開往郊外的墓地。
路上,蘇念一直看著窗外。
手裡,緊緊握著那封信。
媽媽的字,就在手心裡。
陸寒州握著她的另一隻手。
沒說話,只是一直握著。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終於停在一座小山腳下。
山上,是一片墓地。
很舊,很安靜。
蘇念下車,往山上走。
陸寒州跟在她身後。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
看著面前的一座墓。
很小,很舊。
碑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還能看清——
【慈母林氏之墓】
下面是一行小字:【女蘇念泣立】
蘇念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那是她的名字。
十八年前,有人替她立的。
是誰?
是媽媽生前的朋友嗎?
是李奶奶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媽媽在這裡。
等了十八年。
等她來。
(四)
她走過去,在那座墓前蹲下來。
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冰冷的石碑。
很涼。
涼得讓人心疼。
「媽媽。」她開口,聲音發哽。
「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沒有理,只是看著那塊碑。
「對不起,」她說,「我來晚了。」
「晚了十八年。」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
「想你的樣子,想你的聲音。」
「可是我想不起來了。」
「太久遠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但我記得一件事。」
「記得你送我走的時候,抱著我哭。」
「你說,媽媽沒辦法,媽媽養不起你。」
「你說,你要乖,要聽話,以後媽媽來接你。」
「我等了很久很久。」
「一直等。」
「後來我知道,你不會來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手心裡。
肩膀在發抖。
陸寒州站在她身後,沒有靠近。
讓她和媽媽獨處。
讓她把那些憋了二十年的話,都說出來。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但他一動不動。
只是看著她。
陪著她。
(五)
過了很久,蘇念抬起頭。
臉上的淚痕被風吹乾了。
她看著那塊碑,輕聲說——
「媽媽,我現在很好。」
「我找到一個人。」
她回頭,看向陸寒州。
他站在那裡,目光很深。
她對他笑了笑,然後轉回去,對著墓碑。
「他對我很好。」
「很好很好。」
「你放心。」
她頓了頓。
「我還會畫畫的。」
「畫很多畫。」
「以後,我帶著我的畫,來看你。」
她站起來,走到陸寒州身邊。
握住他的手。
兩人一起,對著那塊碑,深深鞠了一躬。
風很大,吹起她的頭髮。
他伸手,輕輕幫她攏到耳後。
那個動作,溫柔得像對待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她看著他,笑了。
他也笑了。
然後她轉回去,對著墓碑——
「媽媽,我們走了。」
「下次再來。」
「帶著我的畫。」
她握緊陸寒州的手,轉身下山。
身後,風吹過墓碑。
像是回應。
像是告別。
又像是祝福。
(六)
回程的車上,蘇念靠在陸寒州肩上。
累了。
哭了太久,說了太多。
現在,只想靠著他。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
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退後。
她忽然開口。
「陸先生。」
「嗯?」
「你知道嗎,」她說,「我媽在信里,還寫了一件事。」
陸寒州看著她。
「什麼事?」
蘇念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她讓我,替她活。」
陸寒州的手,微微收緊。
「怎麼活?」
蘇念想了想。
「好好活著。」她說,「做自己喜歡的事,愛自己想愛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
「她說的那個人,是你。」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很深很深。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下巴抵在她頭頂。
「那就好好活。」他說,「我們一起。」
蘇念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窗外,陽光很好。
很暖。
像媽媽的懷抱。
【第四十二章完】
回到別墅,已經是傍晚了。
兩人上樓,換了衣服。
蘇念回到畫室,把那封信小心地放好。
放在一個木盒子裡。
和那些他寫的紙條一起。
都是她最珍貴的東西。
放好之後,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夕陽。
很紅,很美。
她忽然想起媽媽信里的最後一句話——
「媽媽在天上,會一直看著你。」
她抬起頭,對著那片晚霞,笑了笑。
「媽媽,我知道。」她說,「你一直在。」
樓下,陸寒州站在客廳里,看著樓上。
他知道她在和媽媽說話。
他沒有上去。
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等她下來。
等她和他說,今天的一切。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等她,習慣陪她,習慣聽她說那些關於媽媽的事。
那些事,以前他不懂。
但現在,他懂了。
因為他也失去了媽媽。
他也知道,那種想念,有多疼。
他站了很久。
直到她下來。
走到他面前。
「餓不餓?」她問。
他搖搖頭。
「你呢?」
她也搖搖頭。
他伸出手。
她握住。
兩人走到沙發前,坐下。
她靠在他肩上。
他看著窗外。
夕陽正在沉下去。
很美。
「陸先生。」她忽然開口。
「嗯?」
「我媽說,讓我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
「謝什麼?」
她笑了笑。
「謝謝你陪著我。」
他沒說話。
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了下去。
天黑了。
但兩個人靠在一起,就不怕黑。
而城市的另一端,警察局門口。
一輛黑色的車子停下。
車門打開,林遠山走下來。
他站在門口,抬起頭,看著那棟建築。
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門緩緩關上。
二十年的罪惡,終於要畫上句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