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遠山自首後的第三天,陸建國也被警方帶走了。
那天早上,蘇念正在畫室里畫畫,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條新聞推送。
【震驚!知名企業家陸建國涉嫌二十年前命案,今日向警方自首】
她的手頓住了。
放下畫筆,點開那條新聞。
照片裡,陸建國被兩名警察押著,走向警車。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新聞稿很長,詳細報導了他自首的經過——如何向警方供述當年的一切,如何承認自己幫林遠山善後,如何說出蘇念母親之死的真相。
蘇念看完,放下手機。
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園。
陽光很好。
可她的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恨了這麼多年,想了這麼多年。
現在,那個人終於要受到懲罰了。
可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高興。
只是覺得,空落落的。
媽媽的死,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這些人的落網。
可媽媽回不來了。
永遠回不來了。
(二)
下午,周深帶來了更多消息。
書房裡,三個人坐在一起。
周深翻開筆記本,開始匯報。
「陸建國已經全部交代了。」他說,「包括林遠山殺妻的經過,他是怎麼幫忙善後的,還有……蘇小姐母親的事。」
蘇念的手微微收緊。
周深看了她一眼,繼續說。
「他說,當年林遠山發現蘇小姐母親看到了真相,就找到他,讓他去『處理』。他找了兩個人,製造了那場意外。」
蘇念閉上眼睛。
那些細節,她不想聽。
但又必須聽。
因為那是媽媽最後的日子。
「那兩個人呢?」陸寒州問。
周深搖搖頭。
「早就不在了。一個病死了,一個出了車禍。陸建國說,這都是林遠山安排的——用完了,就處理掉。」
蘇念的心,又涼了一截。
林遠山。
那個人,下手真狠。
「陸建國的罪名是什麼?」陸寒州問。
周深看著他。
「故意殺人罪,包庇罪,還有……」他頓了頓,「這些年在陸家的經濟問題。加起來,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蘇念在心裡算了算。
陸建國今年五十三。
二十年出來,七十三了。
這輩子,就這樣了。
(三)
陸建國被抓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城市。
陸家老宅那邊,也掀起了軒然大波。
陸婷婷第一時間打電話來。
蘇念接起來,聽到的是一陣哭聲。
「蘇念!你滿意了?!」陸婷婷的聲音尖銳刺耳,「我爸被你害死了!你滿意了吧?!」
蘇念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陸婷婷繼續罵。
罵她害人精,罵她掃把星,罵她不該出現在陸家。
蘇念聽著,一聲不吭。
等她罵累了,蘇念才開口。
「你爸害死我媽的時候,」她說,「你怎麼不罵他?」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他讓那兩個人製造意外的時候,」蘇念繼續說,「你怎麼不罵他?」
還是安靜。
「他幫林遠山善後的時候,」蘇念的聲音很平靜,「你怎麼不罵他?」
陸婷婷終於開口,聲音發抖。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蘇念打斷她,「你爸殺了人,就該付出代價。這是法律,不是我定的。」
電話掛了。
蘇念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她並不恨陸婷婷。
她只是覺得可悲。
有些人,永遠只會站在自己那邊看問題。
別人的命,不是命。
只有自己的,才是。
(四)
晚上,陸寒州回來得很晚。
蘇念在畫室里等他。
聽到樓下的聲音,她放下畫筆,下樓。
客廳里,他正在脫外套。
看到她下來,他走過來。
「還沒睡?」他問。
蘇念搖搖頭。
「在等你。」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今天的事,」他說,「聽說了?」
蘇念點點頭。
他看著她。
「還好嗎?」
蘇念想了想。
「還好。」她說,「就是有點……空。」
陸寒州沒說話,只是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肩上。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恨了他們二十年。可現在他們真的被抓了,我反而不知道該恨誰了。」
他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背。
「那就什麼都不恨。」他說,「好好活著就行。」
蘇念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五)
第二天,陸寒州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陸正業打來的。
「晚上回來一趟。」老爺子的聲音很低,「有事要說。」
陸寒州應了一聲。
掛了電話,他看著蘇念。
「爺爺讓我們回去。」
蘇念愣了一下。
「什麼事?」
陸寒州搖搖頭。
「不知道。但應該是大事。」
晚上七點,兩人出現在陸家老宅。
還是那間書房,還是那個老人。
但這一次,陸正業看起來老了很多。
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神也更疲憊了。
他坐在書桌後面,看著他們進來。
「坐吧。」
兩人坐下。
陸正業看著陸寒州,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寒州,」他說,「這個家,該你管了。」
陸寒州的目光微微一凝。
陸正業繼續說。
「你爸進去了。你大伯也進去了。老二那邊,不成器。剩下的人,沒一個能撐起來的。」
他頓了頓。
「只有你。」
陸寒州沒有說話。
陸正業看著他。
「我知道,這個家欠你很多。」他說,「欠你媽媽的,欠你的。現在,我想把這些,都還給你。」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推到他面前。
「這是股權轉讓書。」他說,「陸氏集團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從今天起,歸你。」
蘇念愣住了。
百分之五十一?
那就是絕對控股權。
整個陸氏,都歸他了。
陸寒州看著那份文件,沒有動。
陸正業等了幾秒。
「怎麼?不要?」
陸寒州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現在給我?」
陸正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因為我不想帶著愧疚進棺材。」
(六)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陸寒州看著那份文件,沒有說話。
蘇念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陸正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你媽媽的事,」他開口,聲音很輕,「我一直知道。」
陸寒州的手,猛地收緊。
「我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陸正業繼續說,「知道你爸是什麼樣的人。但我什麼都沒做。」
他睜開眼睛,看著陸寒州。
「我怕家醜外揚。怕影響陸家的名聲。怕那些股東們不安心。」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我是個自私的老頭子。」
陸寒州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蘇念看到,他的手在發抖。
陸正業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
「寒州,」他說,「爺爺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媽。」
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
陸寒州偏了一下,躲開了。
陸正業的手,僵在半空。
然後他慢慢收回來。
「沒關係。」他說,「我知道,你不原諒我。」
他走回書桌前,背對著他們。
「那份文件,你拿著也好,扔了也好,都隨你。」他說,「我只想說一句——」
他頓了頓。
「從今往後,這個家,你說了算。」
陸寒州站起來。
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我會管好。」他說。
只有四個字。
但陸正業聽懂了。
他點了點頭。
沒有回頭。
兩人轉身,走出書房。
身後,那個老人,一個人站在窗前。
看著窗外的夜色。
很久很久。
【第四十四章完】
回程的車上,蘇念一直握著陸寒州的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個家,終於交給他了。
可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媽媽的命。
他的童年。
那些年的孤獨。
「陸先生。」她輕聲開口。
他轉過頭,看著她。
「不管那個家怎麼樣,」她說,「我都會陪著你。」
他看著她,目光很柔。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我知道。」他說。
車子駛入夜色。
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退後。
兩個人,抱著。
很久很久。
第二天,消息傳出——陸寒州正式接手陸氏集團。
財經新聞鋪天蓋地,都在報導這個年輕的掌舵人。
蘇念在畫室里,看著手機上的新聞。
照片裡,他站在發布會上,西裝筆挺,神情冷峻。
和平時在她面前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但她知道,哪個是真的他。
她笑了笑,放下手機,繼續畫畫。
畫的是他。
站在陽光下,笑著的樣子。
那個笑,只給她一個人看。
而城市的另一端,看守所里。
陸建國坐在狹小的房間裡,看著牆上那一小方窗戶。
陽光從外面透進來,落在地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閉上眼睛。
二十年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可新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就在陸寒州接手陸氏的當天下午,周深接到一個電話。
聽完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他快步走進陸寒州的辦公室。
「陸總,」他說,「出事了。」
陸寒州抬起頭。
「什麼事?」
周深深吸一口氣。
「陸建國在看守所里,」他說,「被人襲擊了。」
陸寒州的目光猛地一凝。
「人怎麼樣?」
周深看著他。
「重傷,」他說,「現在在醫院搶救。」
陸寒州的臉色沉了下來。
誰幹的?
為什麼要對一個已經認罪的人下手?
他站起來。
「走。」他說,「去醫院。」
車子駛入車流。
他拿出手機,給蘇念發了一條消息。
【有點事,晚點回去。】
發完,他看著窗外,眉頭緊鎖。
事情,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