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咖啡廳回來的那天晚上,蘇念做了一個決定。
去見陸正業。
那個老人,是陸家唯一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也是唯一可能願意告訴她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給老宅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管家。
「蘇小姐?」他的聲音有些意外。
「我想見老爺子。」她說,「今天方便嗎?」
管家沉默了一秒。
「我問問。」
電話掛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窗前。
窗外,玉蘭花開得正盛。
風吹過來,花瓣紛紛落下。
像一場白色的雨。
她看著那些花瓣,心裡很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
十分鐘後,電話響了。
「蘇小姐,」管家的聲音傳來,「老爺子說,下午三點,他在書房等您。」
「好。謝謝。」
掛了電話,她深吸一口氣。
下午三點。
還有五個小時。
(二)
那五個小時,她沒有畫畫。
只是坐在窗前,看著窗外。
看著玉蘭花一片一片地落。
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移動。
腦海里,全是那些畫面。
他八歲時,站在窗前,看著媽媽墜落的畫面。
他一個人,走過那些年的畫面。
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冷著臉說「讓開」的畫面。
他說「以後都這樣」時的眼神。
他抱著她,說「有你真好」時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
眼淚流下來。
為他。
為他媽媽。
為那些年,他一個人扛著的痛。
下午兩點半,她站起來。
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三)
車子駛向陸家老宅。
一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
那些熟悉的風景,今天看起來格外不同。
高大梧桐樹,寬闊的馬路,莊嚴的大門。
每一次來,都有不同的心情。
第一次,是緊張。
第二次,是忐忑。
第三次,是期待。
這一次,是沉重。
車子停在主樓前。
她下車,深吸一口氣。
管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蘇小姐,這邊請。」
她跟著他,穿過客廳,上樓,走到那扇熟悉的門前。
管家敲了敲門。
「進來。」
老人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管家推開門。
她走進去。
(四)
書房裡,陸正業坐在書桌後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比上次見面時,老了很多。
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神也更疲憊了。
但那股威嚴,還在。
他看到蘇念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她坐下。
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陸正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你知道了?」
她點點頭。
「知道多少?」
她想了想。
「知道他媽媽的死,不是意外。知道是林美娥逼死的。知道……」
她頓了頓。
「知道是陸家的人。」
陸正業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很沉。
像壓了二十年,終於壓不住了。
「丫頭。」他開口。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比我想的聰明。」他說,「也比我想的勇敢。」
她沒說話。
只是等著。
等著他往下說。
(五)
陸正業站起來,走到窗前。
背對著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的背影鍍上一層金邊。
那個背影,蒼老,孤單。
和陸寒州在某些時候,一模一樣。
「二十年前。」他開口。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寒州的媽媽,是個好女人。」
蘇念的心,微微一緊。
「她嫁進陸家的時候,我就知道,這門婚事不會太平。建軍那個人,風流成性,管不住自己。但她還是嫁了。」
他頓了頓。
「因為愛他。」
蘇念聽著,沒有說話。
「婚後那幾年,還算太平。寒州出生之後,建軍收斂了一陣子。但後來……」
他沒說完。
但蘇念知道後來是什麼。
後來,陸建軍又開始了。
和林遠山的妻子。
「寒州的媽媽發現了。」陸正業繼續說,「她很痛苦。但她忍了。為了寒州。」
蘇念的手,微微攥緊。
「可是林美娥不想忍。」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蘇念的心,猛地一緊。
「她嫁進陸家之後,一直想除掉寒州母子。寒州的媽媽,是她最大的障礙。」
他轉過身,看著蘇念。
「她設計讓寒州的媽媽發現建軍出軌的事。又在她最崩潰的時候,威脅她——」
蘇念的呼吸,停住了。
「她說,如果她不消失,就讓寒州也消失。」
書房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念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寒州的媽媽,」陸正業的聲音很輕,很沉,「為了保護兒子,選擇了死。」
蘇念的眼淚,流下來。
「她以為,她死了,林美娥就會放過寒州。她不知道,林美娥要的,從來不只是她的命。」
(六)
書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牆上老鐘的滴答聲。
一下一下。
像在數著那些年。
蘇念坐在那裡,渾身發抖。
那些畫面,在腦海里翻湧。
他八歲時,站在窗前,看著媽媽墜落。
他一個人,走過那些年。
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冷著臉的樣子。
他說「以後都這樣」時的眼神。
他抱著她,說「有你真好」時的聲音。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為他。
為他媽媽。
為那些年,他一個人扛著的痛。
陸正業看著她,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讓她哭。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看著他。
「他知道嗎?」她問,聲音沙啞。
陸正業沉默了一秒。
然後點點頭。
「他知道。」
她愣住了。
他知道?
「什麼時候?」
「很早。」陸正業說,「他媽媽死後沒多久,他就知道了。」
她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那么小。
八歲。
就知道了。
一個人扛著。
扛了二十年。
「他……」她開口,說不出話。
陸正業看著她。
「他從來沒說過?」她問。
陸正業搖搖頭。
「沒有。一個字都沒說過。」
她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下來。
他從來沒說過。
一個人扛著。
在她面前,從來不說。
只是偶爾,在深夜裡,輕輕嘆息。
她想起那些嘆息。
想起他說「沒事」時的眼神。
想起他抱著她時,微微發緊的手臂。
她的心疼得厲害。
像被人攥住,用力地攥住。
她站起來。
走到窗前,和陸正業並排站著。
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藍,陽光很好。
可她的心裡,一片灰暗。
「爺爺。」她開口。
陸正業轉過頭,看著她。
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我會陪著他。」
陸正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欣慰。
「我知道。」他說。
她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沒有回頭。
「爺爺,」她說,「謝謝你告訴我。」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第七十二章完】
從老宅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天空。
夕陽正在沉下去,天邊燒成一片橙紅。
很美。
可她看著,只想哭。
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晚上早點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發完,她上車,駛向別墅。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該怎麼告訴他。
告訴他,她知道了。
告訴他,她心疼他。
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麼,她都在。
可是這些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
太輕了。
輕得配不上他那些年受的苦。
回到別墅,她上樓,進了畫室。
站在那幅畫前。
畫裡的三個人,站在一起。
他,她,還有媽媽。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畫筆,在畫的角落裡加了一行字。
【從今以後,有我陪你。】
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到。
但她知道。
他也一定會看到。
放下畫筆,她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
等著他回來。
等著告訴他,那些藏了二十年的話。
而城市的另一端,他的辦公室里。
他看著手機上的那條消息,愣了很久。
【晚上早點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有話跟他說。
什麼話?
他有一種預感。
很重要的話。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往外走。
周深在後面喊:「陸總,會議……」
「改天。」
他大步走進電梯。
只想快點回去。
快點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