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蘇念站在窗前,等著他。
窗外的天色,從橙紅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黑。
月亮升起來了。
很亮。
她看著那片月光,心裡很平靜。
該說的,都要說了。
那些藏了二十年的話,他一個人扛了二十年的事。
今晚,她要告訴他。
她想知道,他聽了之後,會是什麼表情。
會驚訝嗎?
會難過嗎?
還是會……鬆一口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他是什麼表情,她都會陪著他。
一直陪著他。
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來了。
她轉身,跑下樓。
門口,他推門進來。
帶著一身夜色,帶著一身月光。
看到她,他笑了。
那個笑,和平時一樣。
暖暖的,柔柔的。
「我回來了。」他說。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看著他。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頭。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
他愣住了。
「念念?」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
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
那些話,太重了。
重得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抱住了。
「怎麼了?」他問,聲音輕輕的。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不說話。
只是抱著他。
他不再問。
只是抱著她。
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在告訴她:我在,我一直都在。
(二)
那天晚上,她什麼都沒說。
不是不想說。
是說不出口。
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百遍。
到了嘴邊,卻變成沉默。
他也沒問。
只是抱著她,陪著她。
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讓她沉默。
讓她想好再說。
夜深了。
兩人上樓,回到房間。
躺在床上,她靠在他懷裡。
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穩,有力。
她閉上眼睛。
忽然想起那些年,他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
八歲,媽媽走了。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沒有人在他難過的時候抱抱他。
沒有人在他害怕的時候陪著他。
沒有人在他累的時候,給他煮一碗麵。
她的眼眶又熱了。
她往他懷裡縮了縮。
抱得更緊了。
他感覺到她的動作,低頭看了她一眼。
「睡不著?」他問。
她搖搖頭。
「在想什麼?」
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在想你。」
他愣了一下。
「想我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很深。
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問:「陸先生,你小時候……有人陪你嗎?」
他的手,微微一頓。
(三)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沒有。」他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
她的心,疼了一下。
「一個人?」她問。
他點點頭。
「一個人。」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待著。」他說,「習慣了。」
習慣了。
又是這三個字。
她聽著,心疼得厲害。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
雖然苦,雖然累,雖然沒人疼。
但至少,還有媽媽的那封信。
還有那些關於媽媽的回憶。
他呢?
他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些他不想記起,卻忘不掉的畫面。
她伸手,輕輕摸著他的臉。
「以後,」她說,「有我了。」
他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說。
她靠在他懷裡。
閉上眼睛。
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那些話,今晚說不出口,就明天說。
明天說不出口,就後天說。
總有一天,她會告訴他。
她什麼都知道了。
在那之前,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他。
(四)
從那天開始,蘇念變了。
變得特別「乖」。
每天早上,她比他早起。
給他做早餐。
不是簡單的面,是真正的早餐。
煎蛋,培根,烤麵包,熱牛奶。
他下樓的時候,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愣住了。
「你做的?」
她點點頭,笑著。
「嘗嘗。」
他坐下,嘗了一口。
她緊張地看著他。
「好吃嗎?」
他點點頭。
「好吃。」
她笑了。
每天晚上,她等他回來。
不管多晚,都等。
他進門的時候,她就在門口等著。
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累不累?喝點熱的。」
他接過來,喝一口。
溫溫的,從嘴裡暖到心裡。
周末的時候,他加班。
她就去公司陪他。
在他辦公室里畫畫。
他開會的時候,她在角落裡畫。
他看文件的時候,她在窗邊畫。
累了,就抬頭看他一眼。
然後繼續畫。
周深每次進來,都看到她在畫。
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問:「蘇小姐,您最近怎麼天天來?」
她笑了笑。
「想陪他。」
(五)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特別晚。
快十二點了,門才響。
她坐在客廳里,等著他。
聽到門響,她站起來。
他推門進來,看到她,愣了一下。
「怎麼還沒睡?」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等你。」
他看著她,目光很柔。
她伸手,幫他脫掉外套。
「累不累?」
他點點頭。
「有一點。」
她拉著他的手,走到沙發前。
讓他坐下。
然後她繞到他身後,開始給他按摩肩膀。
他愣住了。
「念念?」
「別動。」她說,「放鬆。」
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
她的手,一下一下按著。
不輕不重,剛剛好。
他從來沒想過,她會做這些。
那些年,他累的時候,沒人問過他。
那些年,他疼的時候,沒人抱過他。
那些年,他都是一個人扛著。
現在,有她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停下來。
「怎麼了?」
他把她拉到身邊,讓她坐下。
看著她。
「念念。」他說。
「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知道她有事瞞著他。
知道她在用這種方式守護他。
他什麼都不問。
只是告訴她,他在。
她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她說。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窗外,月亮很亮。
兩個人,抱著。
很久很久。
【第七十三章完】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
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但床頭柜上,照例放著一張紙條。
【公司有事,先走了。晚上見。—陸】
她看著那張紙條,笑了。
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抽屜門,已經快關不上了。
她起床,走到窗前。
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花香,混著青草的味道。
窗外,玉蘭花開得正盛。
她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昨晚他說的話。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她笑了。
是啊。
他在。
她也在。
他們都在。
那就夠了。
她轉身,下樓。
陳叔正在餐廳里。
「蘇小姐,早。」
「早。」她坐下,開始吃早餐。
吃著吃著,手機響了。
是周深。
她接起來。
「蘇小姐,」周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很低,「有件事,要告訴您。」
她的手,微微一頓。
「什麼事?」
周深深吸一口氣。
「周家那邊,」他說,「動手了。」
她的心,猛地一緊。
「什麼意思?」
周深說:「他們找到了當年的證人。明天,要開新聞發布會。」
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明天。
新聞發布會。
那些證據,要公之於眾了。
「陸先生知道嗎?」她問。
「知道。」周深說,「他已經在準備了。」
她站起來。
「他在哪兒?」
「公司。」
她掛了電話,往外跑。
跑到門口,她停下來。
深吸一口氣。
不行。
不能慌。
他需要她。
她轉身,上樓,換了身衣服。
然後出門,開車,駛向公司。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
不管明天發生什麼。
不管那些真相有多殘酷。
她都會陪著他。
一直陪著。
車子停在公司樓下。
她下車,走進大樓。
電梯一路上行。
五十八層,到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
辦公室里,他站在窗前。
背對著她。
那個背影,很直。
但她知道,他在扛。
一個人扛。
她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
「念念?」
她把臉貼在他背上。
「我在。」她說。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覆在她手上。
「我知道。」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