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深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蘇念心裡。
沈默。
媽媽的初戀。
那個一直在找她的人。
她握著手機,看著那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很年輕,站在媽媽身邊。
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那時候,他們應該很相愛吧。
後來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媽媽嫁給了別人?
為什麼他會消失?
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這些問題,在她腦海里翻湧。
她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東移到西。
從明亮變成昏黃。
她一動不動。
直到手機再次響起。
是周深。
「蘇小姐,」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還有一件事。」
她的手微微收緊。
「什麼事?」
周深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他這些年,一直在找您。」
她愣住了。
「找我?」
「是。」周深說,「您媽媽去世後,他就開始找。找了很多年。一直到最近,才查到您的下落。」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找了她很多年。
從媽媽去世開始。
十八年。
那個男人,找了她十八年。
「他……為什麼要找我?」
周深的聲音很低。
「因為,」他說,「他是您親生父親。」
(二)
手機從手裡滑落。
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可她顧不上撿。
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親生父親。
那個在媽媽照片裡的男人。
那個一直在暗處看著她的人。
那個送花、留紙條、說「別怕」的人。
是她的父親。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全是那些畫面。
梧桐樹下的背影。
窗台上的玉蘭花。
那張寫著「別怕」的紙條。
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的眼睛。
現在,她知道了。
那雙眼睛,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樣。
她睜開眼睛。
眼淚流下來。
她彎腰,撿起手機。
屏幕已經碎成蜘蛛網。
但還能用。
她找到周深的號碼,打過去。
「周特助,」她的聲音沙啞,「他……為什麼不直接來見我?」
周深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他不敢。」
「不敢?」
「他怕您不接受他。」周深說,「畢竟,他當年拋棄了您媽媽。」
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拋棄。
又是拋棄。
她被親生母親拋棄。
被養母虐待。
現在,親生父親出現了。
可他不敢來見她。
因為怕她不接受。
她笑了。
那個笑,很苦。
(三)
那天晚上,她沒有開燈。
坐在黑暗中,看著窗外的月光。
手機亮了。
是他的視頻請求。
她看著屏幕上的名字,猶豫了一下。
還是接起來。
屏幕里,是他的臉。
他看了一眼她周圍的環境。
「怎麼不開燈?」
她搖搖頭。
「不想開。」
他看著她。
目光很深。
「念念,發生什麼事了?」
看著他擔心的眼神。
忽然,眼淚湧出來。
他愣住了。
「念念?」
她搖搖頭,說不出話。
只是哭。
他不再問。
只是看著她。
隔著屏幕,隔著七個小時。
陪著她哭。
哭了很久。
終於停下來。
她擦乾眼淚,看著他。
「陸先生。」她的聲音沙啞。
「嗯?」
她深吸一口氣。
「我找到我親生父親了。」
他愣住了。
然後他的眉頭皺起來。
「那個人?」
她點點頭。
「是他。」
他的臉色變了。
「他傷害你了?」
她搖搖頭。
「沒有。他只是……一直看著我。」
她把所有事都告訴他。
那朵花,那張紙條,周深查到的那些。
還有那個名字——沈默。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想見他嗎?」
她愣住了。
想嗎?
她不知道。
那個男人,是她父親。
可也是拋棄她媽媽的人。
她該恨他,還是該原諒他?
她不知道。
「念念。」他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不管你想不想見,」他說,「我都支持你。」
她的眼眶又熱了。
(四)
掛了視頻,她坐在窗前,很久很久。
月光很亮。
照在床頭柜上。
那三枚硬幣,那張紙條,那朵花。
都擺在那裡。
她伸手,拿起那張紙條。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那個筆跡,和媽媽照片背面的字,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媽媽照片背面,寫的是什麼?
她努力回想。
那時候她還小,不太認識字。
只記得那幾個字,寫得很認真。
她閉上眼睛。
畫面一點點浮現。
那張照片,是媽媽年輕時候的。
站在一棵樹下,笑著。
背面,用鋼筆寫著——
【念念百日。爸爸拍的。】
爸爸。
那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她心裡。
她猛地睜開眼睛。
那張照片,是爸爸拍的。
那個筆跡,是爸爸的。
她一直以為,爸爸早就不在了。
媽媽從來沒提過。
她也沒問過。
可現在,他出現了。
在她面前,在暗處。
看著她,卻不敢靠近。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紙條。
很久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周深發了一條消息。
【周特助,能幫我約他嗎?】
發完,她放下手機。
看著窗外的月光。
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什麼。
可她必須見。
必須問清楚。
為什麼拋棄媽媽。
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為什麼……要讓她一個人,過了十八年。
(五)
第二天早上,周深的回覆來了。
【他說,好。今天下午三點,盧森堡公園。那棵梧桐樹下。】
她看著那行字,心跳加速。
盧森堡公園。
那棵梧桐樹下。
他每次出現的地方。
他選在那裡見面。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陽光很好,天很藍。
和往常一樣。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要見一個人。
一個給了她生命的人。
一個讓她等了十八年的人。
她換了一身衣服。
簡單的白襯衫,深色長褲。
不隆重,也不隨意。
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深呼吸。
出門。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點。
腦子裡,全是那些問題。
見到他,第一句話說什麼?
你好?還是,你為什麼拋棄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須去。
盧森堡公園到了。
她走進去,穿過那些長椅,那些人群。
那棵梧桐樹,在前面。
樹下,站著一個人。
高高的,瘦瘦的。
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
背對著她。
她停下來。
站在那裡,看著他。
那個背影,她見過很多次。
在夢裡,在河邊,在人群中。
每次都是轉身離開。
這次,他沒有走。
他等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
走過去。
一步一步。
越來越近。
他聽到了腳步聲。
轉過身。
她看到了那張臉。
比照片裡老了很多。
頭髮白了,皺紋深了。
可那雙眼睛,和她一模一樣。
他看著她的眼睛,愣住了。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念念。」他開口。
聲音沙啞,發抖。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說不出話。
只是看著。
很久很久。
【第八十四章完】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隔著幾步的距離。
誰都沒有動。
風吹過來,梧桐葉簌簌落下。
有幾片落在她肩上。
他伸出手,想幫她拿掉。
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然後慢慢收回來。
「對不起。」他說。
她看著他。
「對不起什麼?」
他低下頭。
「對不起,拋棄了你媽媽。對不起,沒有早點來找你。」
她聽著,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她。
眼眶紅紅的。
「念念,我知道你不原諒我。我不求原諒。」
他頓了頓。
「只求你……讓我看看你。」
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只是看看。
他等了十八年,就為了看看她。
她看著他。
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忽然,眼淚流下來。
他慌了。
「念念,別哭……」
他伸手,想幫她擦眼淚。
又怕她不接受。
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他那個樣子。
忽然笑了。
那個笑,帶著眼淚。
「你,」她說,「站那麼遠幹什麼?」
他愣住了。
她走過去。
站在他面前。
很近。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我叫蘇念。」她說。
「我知道。」他說。
「你呢?」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我叫沈默。」他說。
她點點頭。
「沈默。」她重複了一遍。
他等著她往下說。
可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為什麼……現在才來?」
他的笑容,消失了。
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因為我不敢。」
她等著他往下說。
他抬起頭,看著她。
「我怕你恨我。」他說,「我怕你不想見我。」
她看著他。
「那現在呢?」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現在,我什麼都不怕了。」
她愣住了。
他看著她。
「能見到你,」他說,「就夠了。」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愣住了。
低頭看著那隻手。
小小的,溫溫的。
和他的手,一樣大。
他的眼眶,又紅了。
「念念。」他說。
她點點頭。
「我在。」
他笑了。
那個笑,比陽光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