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展覽開幕那天，巴黎下起了小雨。
細細的，綿綿的，落在塞納河上。
蘇念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雨幕。
手心裡，還殘留著昨天的溫度。
沈默的手。
那個她叫了二十三年「爸爸」的人。
昨天，他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說了很久。
他告訴她，當年為什麼會離開。
年輕氣盛，一貧如洗，不想拖累她們母女。
他以為自己出去闖幾年，就能回來接她們。
可等他攢夠錢回來，媽媽已經不在了。
她被送去了養母家。
他找了很多年。
到處找。
可王秀蘭把他趕出來，說沒見過她。
他不信，一直找。
找到頭髮白了，皺紋深了。
終於，找到了。
她聽著，沒有哭。
只是握著他的手，很緊。
臨別時，他說：「念念，明天的展覽，我能去嗎？」
她看著他。
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帶著祈求。
她點點頭。
「能。」
他笑了。
那個笑，像個孩子。
（二）
下午三點，造型師來了。
Linda不在巴黎，是展覽館安排的本地造型師。
一個年輕法國女孩，叫Claire。
她幫蘇念化妝，做頭髮，換衣服。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
最後，她退後兩步，看著鏡子。
「Très belle。」她說，很漂亮。
蘇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香檳色的長裙，盤起的頭髮，精緻的妝容。
和在國內參加頒獎典禮時一樣。
可這次，他沒有站在門口等。
他在七千公里外。
她低下頭，看著脖子上那枚戒指。
貼在心口。
他在。
在心裡。
（三）
傍晚六點，展覽館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記者，藝術家，收藏家，還有慕名而來的觀眾。
蘇念下車的那一刻，閃光燈亮成一片。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鏡頭。
深吸一口氣。
邁步，往前走。
紅毯不長，可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想。
他在幹什麼？
有沒有吃晚飯？
有沒有想她？
她走到簽名板前，簽下名字。
轉身，面對鏡頭。
笑著。
可心裡，空落落的。
（四）
展覽館裡，人很多。
她的《歸》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畫裡的三個人，站在一起。
他，她，還有媽媽。
很多人圍在那裡，議論紛紛。
她站在不遠處，看著那些人。
有人點頭，有人拍照，有人討論。
可她最想見的那個人，不在。
手機震了一下。
是他的消息。
【開始了？】
她回覆：【嗯。】
他：【好好表現。】
她：【好。】
他：【我在這兒。】
她看著那三個字，眼眶熱了。
在這兒。
在心裡。
她抬起頭，繼續應對那些來賓。
微笑，握手，寒暄。
心裡，卻一直想著他。
（五）
開幕致辭的時候，她站在台上。
聚光燈打在身上，很亮。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看著那些陌生的臉，忽然有點恍惚。
這一切，是真的嗎？
她的畫，掛在巴黎。
這麼多人來看。
可那個人，不在。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致辭。
感謝展覽館，感謝評委，感謝觀眾。
最後，她說——
「感謝一直支持我的人。雖然他現在不在我身邊，但我知道，他在看著我。」
台下有人鼓掌。
她笑了笑。
準備下台。
忽然，她看到人群最後面。
有一個人，靠牆站著。
高高的，穿著深色的西裝。
看不清臉。
可那個輪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愣住了。
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台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可她聽不見。
只是看著那個方向。
那個人，從陰影里走出來。
一步一步，走向她。
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是他。
她以為是自己眼花。
揉了揉眼睛。
再看。
是他。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笑了。
那個笑，和在家裡一樣。
暖的。
她顧不上台上的麥克風，顧不上滿場的目光。
跑下台。
跑向他。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她跑過去，撲進他懷裡。
他接住她，抱得很緊。
很緊。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聞著那熟悉的味道。
眼淚流下來。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悶悶的。
他低頭，在她耳邊說。
「等不了三個月。」
她笑了。
哭著笑了。
全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響起。
如雷。
【第八十五章完】
那天晚上，展覽結束之後，他們一起離開。
走出展覽館，雨已經停了。
塞納河的夜景，很美。
燈光倒映在水裡，閃閃發亮。
她牽著他的手，走在河邊。
「什麼時候到的？」她問。
「今天下午。」他說。
「怎麼不告訴我？」
他低頭看著她。
「想給你一個驚喜。」
她笑了。
「確實是驚喜。」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她也停下。
他伸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痕。
「念念。」他說。
「嗯？」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我想你了。」
她的眼眶又熱了。
她踮起腳，吻住他。
在塞納河邊，在巴黎的夜色里。
他抱住她，回應她的吻。
很久很久。
旁邊有人經過，吹起口哨。
他們不管。
只是吻著。
吻完了，她靠在他懷裡。
看著河面的燈光。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她問。
「周深告訴我的。」他說。
她愣了一下。
「周深？」
他點點頭。
「他一直盯著那個人的行蹤。」他說，「發現他買了來巴黎的機票。」
她抬起頭，看著他。
「所以你就來了？」
他點點頭。
「怕你出事。」
她的眼眶又熱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傻瓜。」她說。
他笑了。
「為你傻。」
她在他懷裡，笑了。
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先生。」她抬起頭。
「嗯？」
她看著他。
「有個人，我想讓你見見。」
他愣了一下。
「誰？」
她深吸一口氣。
「我爸爸。」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在這兒？」
她點點頭。
「今天，他也來了。」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好。」
她牽著他的手，往回走。
展覽館門口，人群已經散了。
只有一個人，還站在那兒。
沈默。
他靠在燈柱上，等著。
看到他們走過來，他站直了。
目光落在陸寒州身上。
陸寒州也看著他。
兩個男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沈默走過來。
站在他們面前。
他看了看蘇念，又看了看陸寒州。
然後他開口。
「你就是陸寒州？」
陸寒州點點頭。
「是。」
沈默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謝謝你。」他說，「照顧我女兒。」
陸寒州握住他的手。
「應該的。」他說。
沈默的眼眶紅了。
他點點頭。
鬆開手，看著蘇念。
「念念，」他說，「我先走了。你們好好玩。」
蘇念愣了一下。
「爸……」
那個字，脫口而出。
她自己都愣住了。
沈默也愣住了。
然後他的眼淚，流下來。
「你……你叫我什麼？」
蘇念看著他。
眼眶也紅了。
「爸。」她又叫了一遍。
沈默伸手，把她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
「念念……」他的聲音沙啞，「我的念念……」
她在他懷裡，哭了。
又笑了。
陸寒州站在一旁，看著他們。
嘴角，微微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