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蘇念醒來的時候，有那麼幾秒鐘，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
耳邊有陌生的聲音。
窗外的鳥叫，和家裡不一樣。
樓下偶爾傳來的車聲，和家裡不一樣。
空氣里的味道，和家裡不一樣。
她動了動。
發現自己被人從身後抱著。
很緊。
她愣住了。
然後，昨晚的記憶湧上來。
展覽館，掌聲，他出現在人群里。
塞納河邊，那個吻。
他。
他來了。
她輕輕轉過頭。
身後，他睡著。
呼吸平穩，眉頭舒展。
難得沒有皺著。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張臉，她在視頻里看了三個月。
在夢裡看了無數遍。
現在，就在她面前。
可以摸到。
她伸出手，輕輕描摹他的輪廓。
從額頭到眉骨，從鼻樑到嘴唇。
指尖觸到他的皮膚。
溫的。
不是屏幕里的像素。
是真的。
他忽然動了動。
她嚇了一跳，想收回手。
可他睜開了眼睛。
看著她。
目光很柔。
「摸夠了？」他問。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你醒了？」
他笑了。
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抱得更緊。
「早醒了。」他說，「想看看你什麼時候醒。」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和視頻里一樣。
又不一樣。
視頻里的心跳，是聲音。
現在的心跳，是震動。
真實的，溫熱的。
「念念。」他開口。
「嗯？」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早安。」
她笑了。
「早安。」
（二）
那天上午，他們沒有出門。
就待在酒店裡。
她靠在他懷裡，說這三個月的所有事。
說剛來時的不習慣，說時差的折磨，說那些畫。
說塞納河邊的那個位置，說每天給他發消息的心情。
說那朵玉蘭花，說那個人影，說那些害怕的夜晚。
他聽著，沒有說話。
只是偶爾摸摸她的頭，偶爾握緊她的手。
最後，她說到了沈默。
說他怎麼出現，怎麼看著她，怎麼留下紙條。
說周深查到的那些事，說公園裡的那次見面。
說他叫「念念」時的眼神。
他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問：「你原諒他了？」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我想給他一個機會。」
他點點頭。
「那就給。」
她看著他。
「你不生氣？」
他愣了愣。
「生什麼氣？」
「他……拋棄了我媽媽。讓我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念念，」他說，「那是你和他之間的事。不是我該生氣的。」
她的眼眶熱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謝謝你。」她說。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
「傻。」
（三）
下午，他們終於出門了。
巴黎的陽光很好，風很輕。
他牽著她的手，走在塞納河邊。
她指給他看那些地方。
那個位置，她經常坐著寫生。
那棵梧桐樹，他曾經站在下面。
那家咖啡館，她害怕的時候去過。
他聽著，看著那些地方。
好像能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那裡的樣子。
一個人在異國他鄉。
一個人面對那些未知的恐懼。
他的心裡，疼了一下。
他握緊她的手。
她抬頭看他。
「怎麼了？」
他搖搖頭。
「沒事。」
她笑了。
「走吧，前面還有好多地方。」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過一座又一座橋。
路過一個又一個畫攤。
她忽然停下腳步。
指著河邊一個位置。
「就是那兒。」她說。
他看過去。
一個很普通的位置。
河邊的一段欄杆，旁邊有一棵小樹。
「我經常坐在這兒畫。」她說，「畫你。」
他看著她。
「畫我？」
她點點頭。
「想你的時候，就畫你。」
他的眼眶微微一熱。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抱住了。
在塞納河邊，在午後的陽光里。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比河水的聲音還清楚。
（四）
傍晚，他們去了蒙馬特高地。
爬了很多級台階，終於到了最高處。
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巴黎。
夕陽正在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艾菲爾鐵塔，聖母院，聖心大教堂。
都在腳下。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那片金色。
「真美。」她說。
他點點頭。
「嗯。」
她轉頭看他。
夕陽照在他臉上，鍍上一層金光。
他的眼睛很深。
她忽然問：「你這次來，能待幾天？」
他低頭看著她。
「三天。」
她愣了一下。
「三天？」
他點點頭。
「公司那邊走不開。」
她沉默了。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很快。
可她已經很滿足了。
他來了。
在她最需要的時候。
她靠回他肩上。
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金色變成橙紅，橙紅變成深藍。
最後，星星出來了。
她忽然開口。
「陸先生。」
「嗯？」
她想了想。
「謝謝你來了。」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以後，」他說，「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她的眼眶熱了。
她踮起腳，吻住他。
在巴黎的星空下。
在蒙馬特的最高處。
（五）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酒店已經很晚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
她靠在他懷裡。
他握著她的手。
窗外的巴黎，燈火通明。
可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彼此的呼吸。
「念念。」他忽然開口。
「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明天，我想見見你爸爸。」
她愣住了。
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見他？」
他點點頭。
「嗯。」
「為什麼？」
他看著她。
「因為他照顧過你媽媽。」他說，「因為他在乎你。」
她的眼眶熱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好。」她說，「我約他。」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閉上眼睛。
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她睡著了。
那一夜，沒有夢。
只有他的溫度。
【第八十六章完】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來了。
身邊沒有人。
她愣了一下，坐起來。
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紙條。
【出去買早餐。馬上回來。—陸】
她看著那張紙條，笑了。
三個月了。
終於又看到了。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包里。
和那三枚硬幣放在一起。
她起床，走到窗前。
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巴黎的空氣，今天格外好聞。
有咖啡的香氣，有麵包的甜味。
她看著窗外的街道。
忽然，她看到了他。
從街角那家麵包店走出來。
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穿著那件深色的外套。
站在路邊，等紅燈。
她看著他，笑了。
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抬起頭，看向這扇窗。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
四目相對。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綠燈亮了。
他快步走過來。
她站在窗前，等著他。
心裡，滿滿的。
門開了。
他走進來，手裡舉著那個紙袋。
「牛角包。」他說，「剛出爐的。」
她跑過去，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怎麼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沒事。」她說，「就是高興。」
他放下紙袋，抱住她。
「傻。」他說。
她在他懷裡，笑了。
窗外，陽光很好。
巴黎的早晨，很好。
有他在，什麼都好。
而城市的另一端，沈默站在盧森堡公園的那棵梧桐樹下。
看著手機上的消息。
【爸，今天有空嗎？他想見你。】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他回覆：【有。】
發完，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阿青，」他輕聲說，「你看到了嗎？」
「念念找到那個人了。」
「很好的人。」
風吹過來，梧桐葉簌簌落下。
他閉上眼睛。
好像看到了她。
那個他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站在遠處，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