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約她單獨見面。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發來的。
【念念，今天有空嗎？有些話，想單獨跟你說。】
蘇念看著那行字，心裡微微一緊。
單獨。
有些話。
什麼話？
她想起那天晚餐時，沈默看著陸寒州的眼神。
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起他說「誰都有不容易的時候」時，語氣里藏著的東西。
他還有事沒告訴她。
她回覆：【好。幾點？】
沈默很快回覆：【下午三點，老地方。】
老地方。
盧森堡公園，那棵梧桐樹下。
（二）
下午兩點半，蘇念出門。
陸寒州送她到公園門口。
「我在這兒等你。」他說。
她看著他。
「你不進去？」
他搖搖頭。
「他想單獨和你說，我就不去了。」
她點點頭。
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他還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跑回去，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等我。」她說。
他笑了。
「好。」
（三）
盧森堡公園裡人不多。
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蘇念沿著那條熟悉的路，走向那棵梧桐樹。
遠遠的，她就看到了他。
站在樹下，背對著她。
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那個背影，她見過很多次。
在夢裡，在河邊，在人群里。
每次都是轉身離開。
這次，他沒有走。
他在等她。
她走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他。
他轉過身。
看到她，他笑了。
那個笑，有點緊張，有點期待。
「來了？」他說。
她點點頭。
「嗯。」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念念，」他說，「有些話，我昨天沒說。」
她看著他。
等著他往下說。
他看著前方，目光有些渙散。
「你媽媽的事，」他說，「還有我離開的事，不是那麼簡單。」
她的手，微微收緊。
（四）
他開始說。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和你媽媽，是真心相愛的。」
「那時候，我們很窮。但很快樂。」
「後來，有了你。」
他頓了頓。
「我以為，我們終於可以過上安穩的日子了。」
「可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安穩。」
她看著他。
「誰？」
他轉過頭，看著她。
「周家。」
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周家。
又是周家。
「他們找你媽媽，」他說，「讓她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讓你媽媽去接近一個人。一個他們想對付的人。」
她愣住了。
「我媽媽……」
「她拒絕了。」他說，「她不想被利用。她只想好好過日子。」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可是，周家不肯放過她。」
「他們找到我，說如果我不離開，就對她不客氣。」
「我不信。我以為可以保護她。」
「可是後來……」
他的聲音哽咽了。
「後來怎麼了？」她問。
他低下頭。
「後來，你媽媽被他們盯上了。她害怕，讓我先走，避避風頭。」
「我以為只是暫時的。等風頭過了，就回來接你們。」
「可是……」
他抬起頭，看著她。
眼淚流下來。
「可是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五）
蘇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腦海里一片空白。
媽媽。
周家。
逼走爸爸。
害死媽媽。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們。
「後來呢？」她問，聲音沙啞。
他擦掉眼淚。
「後來，我找你們。找了很多年。」
「可你們被王秀蘭帶走了。她不讓我見你們。」
「我試過很多次。報警，找人，自己去找。」
「都被攔回來了。」
她看著他。
「為什麼現在才找到？」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因為周家垮了。」
她愣住了。
周家垮了？
因為陸寒州。
因為那場收購戰。
因為那些被曝光的醜聞。
「周家倒台之後，」他說，「我才敢繼續找。」
「找了一年多，終於找到你。」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可他在笑。
那個笑，很苦。
也很欣慰。
「念念，」他說，「我知道，你不一定想認我。」
「我不怪你。」
「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沒有拋棄你媽媽。也沒有拋棄你。」
「是他們。」
她聽著，眼淚流下來。
原來，她恨了這麼多年的人，不是他。
原來，她一直以為的拋棄，是被人逼的。
原來，他也在找她。
找了十八年。
【第八十八章完】
那天下午，他們在公園裡坐了很久。
太陽從西邊慢慢沉下去。
光線從金黃變成橙紅，又變成深紫。
他說了很多。
說他和媽媽年輕時的故事。
說她出生時的樣子。
說那些年找她的經歷。
她聽著，很少說話。
只是一直握著他的手。
等他說完，天已經黑了。
公園裡的燈亮起來。
她站起來。
他也站起來。
看著她。
「念念，」他說，「你會恨我嗎？」
她搖搖頭。
「不會。」
他愣住了。
她看著他。
「你也是受害者。」她說，「和我媽媽一樣。」
他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伸手，輕輕擦掉。
「爸。」她說。
他看著她。
她笑了。
「以後，別一個人扛了。」
他點點頭。
「好。」
兩人走出公園。
門口，陸寒州還站在那裡。
等著她。
看到她出來，他走過來。
看到她紅紅的眼眶，他沒有問。
只是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肩上。
「沒事吧？」他問。
她點點頭。
「沒事。」
他看向沈默。
沈默對他點點頭。
他也點點頭。
兩個男人，用眼神交流了什麼。
她不知道。
可她覺得，很好。
沈默先走了。
說還有點事，明天再聯繫。
她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先生。」她開口。
「嗯？」
她抬起頭，看著他。
「周家，」她說，「到底還做了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很多。」
她等著他往下說。
可他只是說：「回去告訴你。」
她點點頭。
兩人往回走。
巴黎的夜，很安靜。
可她的心裡，不安靜。
周家。
他們逼走了她爸爸。
害死了她媽媽。
還做了什麼？
她不知道。
可她要知道。
必須知道。
而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小旅館裡。
沈默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手裡，握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站在梧桐樹下，笑著。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怎麼樣？」
沈默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她很好。」
那頭也沉默了。
很久。
然後那個聲音說：「那就好。」
沈默握著手機，眼眶發紅。
「哥，」他說，「謝謝你。」
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
「不用謝我。」那個聲音說，「她是我的外甥女。」
「應該的。」
電話掛了。
沈默看著窗外。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