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展覽結束後的第四天,蘇念訂了回國的機票。
和陸寒州同一班。
窗口的工作人員把機票遞給她時,她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忽然有些恍惚。
三個月。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可當真的要離開時,心裡卻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舍。
對這個陌生的城市。
對塞納河,對梧桐樹,對那家每天路過的麵包店。
還有,對那個人。
沈默。
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爸,後天回國了。走之前,想再見你一面。】
發完,她看著窗外。
巴黎的天空,灰藍色的。
和來時一樣。
(二)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去了塞納河邊。
沒有告訴陸寒州。
只是想自己待一會兒。
她坐在常坐的那個位置。
那個畫了無數幅畫的位置。
河水還在流。
陽光還在。
風還在。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拿出隨身帶的速寫本。
翻到第一頁。
那是她剛到巴黎時畫的。
畫的是他。
站在窗前,看文件的樣子。
那時候,她每天都會畫一幅。
畫著畫著,三個月就過去了。
她翻到最後一頁。
是昨天畫的。
畫的是塞納河的日落。
金色的河水,紅色的天空。
還有兩個小小的影子。
她和陸寒州。
坐在蒙馬特高地上,看著夕陽。
她看著那幅畫,笑了。
閉上眼睛。
感受風吹過臉頰的感覺。
媽媽,你看到了嗎?
我很好。
他很好。
爸爸也很好。
(三)
手機響了。
是沈默的回覆。
【好。明天下午,老地方。】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老地方。
盧森堡公園,那棵梧桐樹下。
她和爸爸的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她準時到了。
沈默已經在樹下等著了。
還是那件灰色夾克。
還是那個站姿。
看到她來,他笑了。
「來了?」
她點點頭。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
沉默了幾秒。
她從包里拿出一樣東西。
是那三枚硬幣。
舊的,邊緣磨得發亮。
沈默看到那些硬幣,愣住了。
「這是……」
「媽媽留給我的。」她說,「她讓人在我離開家的時候交給我。」
沈默接過那三枚硬幣。
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這是……」他的聲音沙啞,「這是我給她買糖葫蘆的硬幣。」
她愣住了。
媽媽的糖葫蘆,是爸爸買的?
「那時候我們很窮。」他說,「可每次路過賣糖葫蘆的,她都會多看幾眼。我就攢錢,一枚一枚地攢。攢夠了,就給她買一串。」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一直留著。」
她的眼淚流下來。
媽媽。
她一直留著。
那些硬幣,是他們相愛的證明。
(四)
那天下午,他們聊了很久。
說媽媽的事,說他這些年的事。
說到最後,她從包里拿出另一個東西。
是那朵玉蘭花。
已經幹了,花瓣蜷縮起來,顏色也變深了。
可她還留著。
沈默看到那朵花,愣了一下。
「這是……」
「你放的。」她說,「在窗台上。」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點頭。
「嗯。」
「為什麼?」
他看著那朵花。
「因為,」他說,「你媽媽最喜歡玉蘭花。」
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媽媽最喜歡玉蘭花。
她不知道。
從來不知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他說,「就是在玉蘭樹下。」
「那時候她穿著一件白裙子,站在樹下。風吹過來,花瓣落在她肩上。」
「我看了很久,才敢走過去。」
她聽著,眼淚流下來。
原來,那些花,是爸爸對媽媽的思念。
也是爸爸對她的愛。
說不出的話,都藏在花里。
(五)
太陽開始西斜。
該走了。
她站起來。
他也站起來。
看著她。
「念念,」他說,「明天我就不去機場了。」
她愣住了。
「為什麼?」
他笑了笑。
「送別太難受。」他說,「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她看著他。
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忽然,她伸手,抱住他。
他愣住了。
然後,他伸手,抱住她。
抱得很緊。
「爸。」她說。
「嗯?」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
「等我回來。」
他點點頭。
「好。」
她鬆開手,看著他。
他的眼眶紅紅的。
可他在笑。
她也笑了。
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回頭。
他還站在那裡。
站在那棵梧桐樹下。
看著她。
她揮揮手。
他也揮揮手。
她轉身,繼續走。
沒有再回頭。
因為她知道,他會在那兒。
等她回來。
【第八十九章完】
那天晚上,她和陸寒州一起去了塞納河邊。
最後一次。
夜已經很深了,河邊沒什麼人。
只有路燈亮著,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靠在他肩上。
他握著她的手。
河水在腳下流淌,發出輕輕的聲響。
「陸先生。」她忽然開口。
「嗯?」
她想了想。
「你說,爸爸會等我回來嗎?」
他低頭看著她。
「會。」
「為什麼?」
他看著河面。
「因為他是你爸爸。」
她笑了。
靠回他肩上。
看著河面上的月光。
明天,就要回去了。
回到那個有他的地方。
回到那個有她的家。
可她知道,巴黎永遠會在。
塞納河永遠會在。
那棵梧桐樹,永遠會在。
還有爸爸。
也會在。
等她回來。
「念念。」他忽然開口。
「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回去之後,可能會有些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事?」
他看著河面,目光很深。
「周家的事,」他說,「還沒完。」
她的手,微微收緊。
周家。
又是周家。
「他們還想幹什麼?」
他低頭看著她。
「不知道。」他說,「但周深昨天打電話來,說他們最近有些動作。」
她沉默了。
腦海里,想起爸爸說的話。
「他們逼我離開。」
「他們害死了你媽媽。」
現在,他們又有動作。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她不知道。
可她要知道。
為了媽媽。
為了爸爸。
也為了他們自己。
她握緊他的手。
「不管發生什麼,」她說,「我們一起。」
他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笑了。
「好。」
兩人坐在河邊。
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
直到東方發白。
而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小旅館裡。
沈默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手裡,握著那三枚硬幣。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通了。
「哥。」他說。
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她走了?」
「明天。」
那頭又沉默了。
很久。
然後那個聲音說:「讓她走吧。這裡的事,我們來處理。」
沈默點點頭。
「好。」
電話掛了。
他看著窗外。
夜色很深。
很深很深。
可他心裡,有一點點光。
那是念念。
那是阿青。
那是他等了十八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