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畫室的新畫

  （一）

  陸正業來過之後，蘇念心裡一直有個念頭。

  想畫一幅新畫。

  畫現在的家。

  這個念頭像種子一樣，種在心裡，一天一天發芽。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她站在畫室窗前，看著窗外的玉蘭樹。

  花瓣正紛紛落下，鋪了一地。

  她忽然想，要把這個畫面留下來。

  不是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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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用筆畫。

  她轉身，走到畫架前。

  鋪開一張新的畫布。

  純白的，空空的。

  等著她來填滿。

  她拿起畫筆，站了很久。

  畫什麼呢？

  畫別墅？太普通。

  畫花園？太常見。

  畫他們？已經畫過了。

  她閉上眼睛，讓畫面在心裡浮現。

  然後，她睜開眼睛。

  第一筆，落下去。

  是那棵玉蘭樹。

  （二）

  在她心裡，玉蘭是這個家的象徵。

  媽媽喜歡的花，開在他們家院子裡。

  每年春天，花瓣落滿一地。

  她和他在樹下散步，花瓣落在肩上。

  爸爸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樹下看了很久。

  他說，你媽媽最喜歡的，就是玉蘭花。

  她一筆一筆地畫著。

  樹幹粗壯，要畫得穩。

  枝丫伸展，要畫得自然。

  花朵繁密，要畫得輕盈。

  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風一吹，就落下來。

  她畫得很慢。

  每一筆都很認真。

  畫著畫著，她想起媽媽。

  想起媽媽的信。

  「媽媽在風裡，在雲里，在每一朵花里。」

  她看著畫裡的玉蘭，笑了。

  媽媽，你在這裡。

  （三）

  畫完玉蘭樹，她開始畫房子。

  不是整棟別墅。

  是那扇窗。

  畫室的窗。

  她每天站在那裡，看外面的風景。

  看玉蘭花開，看太陽升起。

  看他在花園裡散步，看爸爸來的時候。

  那扇窗，是她和這個世界連接的地方。

  她畫得很慢。

  每一塊磚，每一片瓦。

  窗框要畫得方正，玻璃要畫得透亮。

  窗簾半拉著，陽光照在上面。

  折射出淡淡的光。

  她看著那扇窗，笑了。

  那是她的窗。

  她的畫室。

  她的家。

  每天早晨，她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玉蘭花香就飄進來。

  那是家的味道。

  （四）

  畫完房子，她開始畫人。

  第一個，是他。

  站在玉蘭樹下，微微側著頭。

  看著她。

  嘴角帶著一點笑。

  那個笑，她畫過很多次。

  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畫他的時候，她想起很多事情。

  第一次見面時，他冷著臉說「讓開」。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和這樣的人有交集。

  在便利店門口，他問她「你還沒吃飯」。

  那時候她以為，只是好心人隨手幫忙。

  在教堂前，他單膝跪地，說「嫁給我吧」。

  那時候她知道，這輩子就是他了。

  她笑了。

  畫筆輕輕落下。

  他在畫裡，活了。

  第二個，是爸爸。

  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曬著太陽。

  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在看。

  在看她。

  畫爸爸的時候，她想起很多。

  想起在巴黎，他站在梧桐樹下，看著她。

  不敢靠近，只是看著。

  想起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來參加婚禮。

  站在人群里，眼眶紅紅的。

  想起他在那個小房子裡，說「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她的眼眶熱了。

  可她在笑。

  畫筆繼續。

  爸爸在畫裡，也活了。

  （五）

  第三個，是陸正業。

  站在門口，拄著拐杖。

  看著他們，笑著。

  畫他的時候，她想起他說的話。

  「丫頭，好好過日子。」

  「你們什麼時候生孩子？」

  那個威嚴的老人，現在也會笑了。

  會叫她丫頭，會催他們生孩子。

  會站在畫前，說「畫得好」。

  她畫著他的皺紋，他的白髮。

  畫著他眼裡的光。

  那光，比以前柔和了。

  最後一個，是她自己。

  站在畫室的窗前，看著外面。

  看著他們。

  畫自己的時候，她想了很久。

  要畫成什麼樣？

  笑著的，還是安靜的？

  最後她決定，畫成安靜的。

  就那樣站在窗前，看著他們。

  看著她的家。

  （六）

  畫了一個月，終於畫完了。

  那天傍晚，她放下畫筆，退後兩步。

  看著那幅畫。

  畫裡，有玉蘭樹，有房子，有他們。

  他，爸爸，爺爺，還有她。

  四個人，都在。

  都笑著。

  陽光很好，花瓣飄落。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溫暖。

  她看著那幅畫，眼眶有點熱。

  這是她的家。

  現在的家。

  有他，有爸爸，有爺爺。

  有玉蘭花，有那扇窗。

  有陽光，有笑聲。

  她在畫的角落裡，加了一行小字。

  【我們的家。】

  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到。

  但她知道。

  他一定會看到。

  （七）

  晚上他回來，她拉著他去看那幅畫。

  他站在畫前，看了很久很久。

  一動不動。

  她有點緊張。

  「怎麼樣？」

  他沒有說話。

  只是繼續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她。

  目光很深。

  「念念。」他說。

  「嗯？」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抱住了。

  「謝謝。」他說。

  她愣住了。

  「謝什麼？」

  他把臉埋在她肩上。

  「謝謝你畫了我們的家。」

  她的眼眶熱了。

  她伸手，抱住他。

  「傻瓜。」她說。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那幅畫前站了很久。

  他看著畫裡的每一個人。

  她靠在他肩上。

  「陸先生。」她忽然開口。

  「嗯？」

  她想了想。

  「你說，以後這幅畫會掛在哪裡？」

  他低頭看著她。

  「你想掛在哪裡？」

  她想了想。

  「客廳。」她說，「讓每個人都能看到。」

  他點點頭。

  「好。」

  第二天，那幅畫掛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正對著大門。

  一進門，就能看到。

  陳叔第一個看到。

  他站在畫前，看了很久。

  眼眶慢慢紅了。

  「太太，」他說，「畫得真好。」

  她笑了。

  「謝謝陳叔。」

  陳叔指著畫裡的自己。

  「這兒，沒有我。」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陳叔，你在。」

  「在哪兒？」

  她指著畫裡的房子。

  「在廚房裡。」她說，「給我們做飯。」

  陳叔愣住了。

  然後他也笑了。

  那個笑，很暖。

  沈默來的時候，也在那幅畫前站了很久。

  他看著畫裡的自己，眼眶發熱。

  「念念，」他說，「我在畫裡。」

  她點點頭。

  「嗯。」

  他看著那幅畫。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

  「謝謝你。」他說。

  她走過去，抱住他。

  「爸，這是你的家。」

  他抱著她，點點頭。

  「我知道。」

  陸正業後來也來了。

  站在那幅畫前，一動不動。

  蘇念有點緊張。

  不知道他會說什麼。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

  「丫頭。」他說。

  「嗯？」

  他看著她。

  「畫得好。」

  她愣住了。

  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

  可她看到了。

  「爺爺……」

  他擺擺手。

  「不用多說。」他說，「好就是好。」

  她的眼眶熱了。

  「謝謝爺爺。」

  他點點頭。

  又看了看那幅畫。

  然後他說——

  「這個家，很好。」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心裡，滿滿的。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站在那幅畫前。

  看著畫裡的每一個人。

  他，爸爸，爺爺，還有自己。

  都笑著。

  都在。

  她忽然想起媽媽的信。

  「媽媽在風裡，在雲里，在每一朵花里。」

  她看著畫裡的玉蘭樹。

  笑了。

  「媽媽，」她輕聲說，「你也在。」

  「在這幅畫裡。」

  「在每一朵花里。」

  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

  像有人在回應。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個小小的墓園裡。

  沈默又來了。

  站在墓碑前，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笑著。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那幅畫的照片。

  他拍的。

  畫裡的玉蘭樹，畫裡的房子，畫裡的人。

  他把那張照片放在墓碑前。

  「阿青，」他輕聲說，「念念畫了一幅畫。」

  「畫的是現在的家。」

  「有玉蘭樹，有房子，有我們。」

  「你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墓碑前的玉蘭花瓣輕輕飄動。

  他笑了。

  「你在。」他說，「你一直在。」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變淡。

  直到東方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