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耿雲磯失眠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
明天,傅皞靳就要來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想他來了之後要去哪兒,要吃什麼,要做什麼。
想他見到她會不會高興,會不會覺得她瘦了,會不會誇她上海話說得有進步。
想了好久,還是睡不著。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凌晨兩點。
她給傅皞靳發了一條消息。
「睡了?」
沒想到那邊秒回。
「沒。」
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也不睡?」
「在想你。」
她看著這三個字,嘴角彎起來。
「我也是。」
「那一起想。」
她笑了。
「傅皞靳。」
「嗯?」
「明天幾點的飛機?」
「上午十點。到你那兒大概十二點。」
「我去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接你。」她打斷他。
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發來一個笑臉。
「好。」
她看著那個笑臉,心裡滿滿的。
「快睡吧。」他說,「明天見。」
「明天見。」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耿雲磯站在虹橋機場的到達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走出來的人群。
心跳得很快。
明明才分開兩周,卻像分開了很久。
十二點零五分,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視線里。
傅皞靳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戴著口罩和棒球帽,推著行李箱走出來。
即使遮得這麼嚴實,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她舉起手,揮了揮。
他看到了,眼睛彎了一下,快步走過來。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有點想哭。
「傅皞靳。」她悶悶地喊他。
「嗯?」
「我好想你。」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頭頂。
「我也是。」
抱了好一會兒,她才從他懷裡出來。
他低頭看著她,眼神很柔。
「瘦了。」
她笑了。
「沒有,還是那麼多肉。」
他也笑了。
「走吧,先回去。」
計程車上,她靠在他肩上,給他講這兩周發生的事。
講她租的老房子,講她去過的那些地方,講她吃的那些小吃。
他聽著,時不時問幾句。
講到那天在弄堂里遇到奇怪男人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以後別一個人去那種地方了。」
她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握緊她的手。
「下次我陪你去。」
她心裡一暖。
「好。」
回到她租的老房子,傅皞靳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小小的房間。
「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嗯。」她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小了?」
他走進去,四下看了看。
窗戶對著弄堂,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張老式的木床上。牆上貼著她寫的筆記,桌上堆著各種關於民國上海的資料。
他轉過身,看著她。
「很好。」
她愣住了。
「很好?」
「嗯。」他說,「有生活氣息。比酒店好多了。」
她笑了。
「那就好。」
下午,她帶他去逛她平時去的地方。
弄堂口的小店,她常去買早餐的那家生煎店,她坐著看書的街心公園。
他跟著她,走她走過的路,看她看過的風景。
走到百樂門門口,她停下來。
「這裡就是蘇錦棠唱歌的地方。」
他抬頭看著那座老建築,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進去看看?」
她點了點頭。
百樂門裡還是老樣子,裝修得很現代,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影子。
她帶他上二樓,站在欄杆邊,看著下面的大廳。
「蘇錦棠就是從那個舞台唱歌。」她指著下面,「那時候下面坐滿了人,燈紅酒綠,歌舞昇平。」
他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你能想像出來嗎?」她問。
他點了點頭。
「能。」
她轉過頭,看著他。
「真的?」
「嗯。」他說,「因為你在講的時候,眼睛裡全是那個畫面。」
她的眼眶酸了。
這個男人,總是能看透她。
晚上,他們去那家本幫菜館吃飯。
老闆看到她又帶了個男人來,愣了一下,然後笑著問:「小姑娘,這位是?」
她看了傅皞靳一眼,有點不知道該怎麼介紹。
傅皞靳卻已經開口了。
「老公。」
老闆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好好好,老公好。小沈是朋友,這位是老公,我懂了。」
她的臉紅了。
坐下之後,她瞪了他一眼。
他無辜地看著她。
「怎麼了?」
「你怎麼就說是老公了?」
他眨了眨眼睛。
「不是嗎?」
她語塞。
他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好了,彆氣了。吃飯。」
菜上來了,還是上次那些。
紅燒肉,醃篤鮮,油爆蝦,草頭圈子,蟹粉豆腐。
他每樣嘗了一口,點了點頭。
「好吃。」
她看著他,問:「比你在京都吃的那些高級餐廳呢?」
他想了一下,說:「各有各的好。這裡的有煙火氣。」
她笑了。
「那就多吃點。」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他們沿著法租界的街道慢慢走回去。
路兩邊的法國梧桐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偶爾有幾輛車駛過,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她牽著他的手,心裡滿滿的。
「傅皞靳。」
「嗯?」
「你這次待幾天?」
「三天。」
她愣了一下。
「這麼短?」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點歉意。
「劇組那邊走不開。只能請三天假。」
她心裡有點失落,但還是笑了笑。
「三天也行。」
他握緊她的手。
「下次待久一點。」
她點了點頭。
回到弄堂口,他忽然停下來。
「耿雲磯。」
「嗯?」
「明天你有安排嗎?」
她想了想,說:「明天約了舞蹈老師,要學跳舞。」
「跳舞?」
「嗯。」她說,「蘇錦棠在百樂門唱過歌,也要跳舞。我找了老師,要學幾支那個年代的舞。」
他點了點頭。
「那我陪你去。」
第二天下午,他們一起去了舞蹈教室。
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練功服,氣質很好。據說以前是專業舞者,後來開了這家舞蹈工作室。
看到耿雲磯,她點了點頭。
「來了?換衣服吧。」
耿雲磯去更衣室換好練功服出來,發現傅皞靳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戴著口罩和帽子,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老師看了看他,問:「這位是?」
「我……朋友。」她說,「陪我來的。」
老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那我們開始吧。今天先學華爾茲。」
耿雲磯點了點頭,站到鏡子前。
老師開始教基本步,前進,後退,左轉,右轉。
她學得很認真,一步一步地跟著老師的節奏。
老師看了一會兒,說:「你一個人學不行,得有個舞伴。」
她愣了一下。
「舞伴?」
「嗯。」老師說,「華爾茲是雙人舞,得有人帶著你練。」
她正想說要不今天就先學基礎,舞蹈教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沈嘉澤走了進來。
「耿雲磯,我就知道你在——」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傅皞靳。
傅皞靳也看到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完了。
沈嘉澤反應很快,立刻換上笑臉。
「喲,有客人啊?」他走過來,看著傅皞靳,「這位是?」
傅皞靳站起來,摘下口罩。
「傅皞靳。」
沈嘉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沈嘉澤,耿雲磯的搭檔。」
傅皞靳握住他的手。
「知道。」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對視了幾秒。
耿雲磯站在旁邊,感覺空氣都凝固了。
老師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有點懵。
「你們……認識?」
沈嘉澤先鬆開手,笑著說:「認識,老熟人了。」他轉向耿雲磯,「我來找你有點事,不過既然你有客人,那我改天再來。」
「什麼事?」耿雲磯問。
沈嘉澤看了傅皞靳一眼,說:「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事,明天下午有空的話,咱們細聊。」
耿雲磯愣了一下。
什麼事?
他們上次說什麼事了?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好,明天下午。」
沈嘉澤笑了笑,沖傅皞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舞蹈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老師看看耿雲磯,又看看傅皞靳,問:「還練嗎?」
耿雲磯正要說話,傅皞靳忽然開口了。
「練。」
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我來當舞伴。」
她愣住了。
「你?」
「嗯。」他說,「我學過一點。」
老師也愣住了。
「這位先生,您學過?」
傅皞靳點了點頭。
「小時候學過幾年。」
老師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開始教他們動作。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的時候,她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低著頭,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跟著我。」
她點了點頭。
音樂響起,他開始帶著她走步。
他的動作很穩,很流暢,完全不像只學過幾年的樣子。
她跟著他的節奏,一步一步地轉著。
轉著轉著,她忽然忘了這是在練舞,只記得他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很深,很柔,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一曲終了,他們停下來。
老師拍了拍手。
「很好!這位先生帶得很好,小姑娘你進步也很快。」
耿雲磯的臉紅了。
傅皞靳看著她,眼睛裡有笑意。
「繼續?」
她點了點頭。
他們又跳了一曲,又一曲。
跳到第三曲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傅皞靳。」
「嗯?」
「你什麼時候學的跳舞?」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十五歲。」
她愣住了。
十五歲?
那不就是……
「那年暑假之後。」他說,「我想,如果有一天找到你,要請你跳舞。」
她的眼眶酸了。
「所以你學了?」
他點了點頭。
「學了。學了十五年。」
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個男人,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學了十五年跳舞。
她停下腳步,看著他。
他低頭看著她,眼神很柔。
「怎麼了?」
她沒說話,只是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旁邊傳來老師的輕咳聲。
她連忙退開,臉漲得通紅。
傅皞靳卻笑了。
笑得很開心。
「繼續?」他又問。
她點了點頭。
他們繼續跳。
跳到天黑。
從舞蹈教室出來,天已經黑了。
他們手牽著手,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
路燈亮著,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駁陸離。
她忽然想起沈嘉澤的話。
「傅皞靳。」
「嗯?」
「明天下午,沈嘉澤約我見面。」
他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
她看著他。
「你不問什麼事?」
他搖了搖頭。
「不問。」
「為什麼?」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因為我相信你。」
她的心裡一暖。
「傅皞靳。」
「嗯?」
「他可能就是想說劇本的事。」
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看著他,忽然問:「你剛才看到他來,什麼感覺?」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老實說:「有點不舒服。」
她忍不住笑了。
「吃醋了?」
他點了點頭。
「有一點。」
她看著他,心裡軟軟的。
「傅皞靳。」
「嗯?」
「你不用吃醋。」她認真地說,「我嫁給你了,就是你的。」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她。
很輕,很柔,像怕嚇到她。
她閉上眼睛,回應他。
吻了很久,他們才分開。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傅皞靳。」
「嗯?」
「明天下午,你要不要一起來?」
他愣了一下。
「一起?」
「嗯。」她說,「你要是沒事,就一起來。反正就是聊聊劇本。」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好。」
她笑了。
第二天下午,她和傅皞靳一起出現在約好的咖啡館。
沈嘉澤已經等在那裡了。
看到他們兩個一起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兩口子一起來的?」
耿雲磯的臉紅了紅。
傅皞靳卻很淡定地坐下,問:「聊什麼?」
沈嘉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耿雲磯,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想跟耿雲磯說,有個導演朋友看了她的戲,想找她合作。」
耿雲磯愣住了。
「合作?」
「嗯。」沈嘉澤說,「一個文藝片,女主角。導演挺有名的,拍過幾部獲獎片。他讓我幫忙牽個線。」
她看了傅皞靳一眼。
傅皞靳點了點頭。
「可以聊聊。」
沈嘉澤笑了。
「那我約個時間,你們見見?」
耿雲磯想了想,說:「好。」
聊完正事,沈嘉澤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臨走前,他看了傅皞靳一眼,笑了笑。
「傅老師,下次一起吃飯?」
傅皞靳點了點頭。
「好。」
沈嘉澤走了。
耿雲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感慨。
「傅皞靳。」
「嗯?」
「沈嘉澤人挺好的。」
他點了點頭。
「是挺好的。」
她看著他,問:「你不吃醋了?」
他想了想,說:「還是有一點。」
她忍不住笑了。
「那我以後多帶你一起。」
他也笑了。
「好。」
從咖啡館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他們手牽著手,走在街上。
她忽然想起明天他就要走了,心裡有點不舍。
「傅皞靳。」
「嗯?」
「明天幾點的飛機?」
「上午十點。」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我送你。」
他握緊她的手。
「好。」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去外面吃。
她在那間小小的老房子裡,給他做了一頓飯。
很簡單,番茄雞蛋面。
他坐在那張老舊的木桌前,吃著她做的面,眼睛裡有光。
「好吃。」他說。
她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心裡滿滿的。
吃完面,他幫她洗碗。
小小的廚房裡,兩個人擠在一起,水流聲嘩嘩的。
她從身後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怎麼了?」
她把臉貼在他背上,悶悶地說:「不想你走。」
他關上水龍頭,擦乾手,轉過身,看著她。
「我也不想走。」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很快會再來的。」
她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
聊他劇組的事,聊她準備角色的進展,聊未來的打算。
聊著聊著,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他把她輕輕放平,蓋上被子,坐在床邊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耿雲磯,等我。」
她睡得很沉,沒有聽到。
但他在心裡說了一遍又一遍。
等我。
第二天上午,她送他去機場。
站在安檢口,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到了告訴我。」她說。
「好。」
「照顧好自己。」
「好。」
「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
他笑了。
「好。」
她看著他,忽然有點想哭。
但忍住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等我。」他在她耳邊說。
她點了點頭。
他鬆開她,轉身走進安檢口。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
她站在那裡,沖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心裡空落落的。
手機響了。
是他的微信。
「等我。」
她看著這兩個字,眼眶酸了。
她回了一個字。
「好。」
走出機場,陽光很刺眼。
她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昨晚他說的那句話。
「很快會再來的。」
她不知道很快是多久。
但她會等。
就像他等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