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一走,陳公館仿佛驟然失了魂。白日裡尚能用家務瑣事填滿時光,可每到夜深人靜,身側空蕩冰涼的床鋪便無比清晰地提醒著林婉音——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已經不在了。
絲絲縷縷的擔憂,如同冬日清晨的薄霧,無聲無息地滲進心底。她開始不自覺地關注報紙上每一則戰事消息,任何關於前線的風吹草動,都讓她的心忽上忽下。
然而,在這份沉甸甸的牽掛之下,另一種久違的感覺也在悄然復甦——自由。不必再時刻揣度他陰晴不定的情緒,不必擔心自己某些「不合時宜」的言行會引來審視的目光。這份隱秘的輕鬆,讓她在憂慮的間隙,竟也感到一絲喘息。那顆被時代與婚姻緊緊包裹的心,仿佛重新尋得了跳動的縫隙。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江陵大學圖書館,還有那個與她共享著驚天秘密的人——毛鏡昭。距離上次收到他那封告知父親病危、匆忙返鄉的信,已過去數月。不知他父親的身體可有好轉?老家的事情是否已經安排妥當?他……可已經平安返校了?
懷著幾分期待與隱隱的不安,林婉音再次踏入那間熟悉的閱覽室。指尖掠過一排排厚重的古籍,最終停在那本《說文解字注》上。她輕輕抽出,翻開——一封折好的信箋安靜地躺在書頁間。迅速瀏覽過後,她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毛鏡昭在信中提及,他找到了新的、至關重要的線索!想到前陣子因陳紹衡出征而心神不寧,竟錯過了約定的聯繫時間,一絲懊惱浮上心頭。她想起毛鏡昭曾說,若無課業,他周三下午常在藍鳥咖啡館看書。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林婉音離開圖書館,走向那家掩映在梧桐樹影里的咖啡館。推開二樓的門,鈴鐺輕響,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午後的咖啡館客人稀疏,她的目光掠過幾個卡座,最後定格在靠窗的角落。
她心頭一松,運氣不錯。
那個穿著半舊青衫、正專注翻閱書卷的身影,果然是毛鏡昭。
她緩步走近。許是聽到腳步聲,毛鏡昭從書頁間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鏡片後的眼睛驟然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他幾乎是立刻放下書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手邊的咖啡勺,清脆的聲響讓他回過神來,臉上已綻開毫不掩飾的驚喜。
「婉音!」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是藏不住的激動與雀躍,「你終於來了!我正愁不知該如何找你!」
他迅速掃視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注意這個角落,這才身體微微前傾,語速因興奮而略顯急促:「信里說的新線索,是我回老家時,在父親書房整理舊物時偶然發現的!」他眼中閃著發現真理般的光芒,卻又強自按捺著,「他那裡,竟也珍藏著一塊形制相似的玉佩!」
林婉音的心猛地一緊,呼吸都屏住了。
「我仔細比對了你給我的拓樣,」毛鏡昭語速急促,「外形、大小,幾乎一模一樣!但是……」他頓了頓,眉頭微蹙,「內里一些極細微的紋路,走向似乎有些不同。」
他繼續解釋,語氣帶著困惑與好奇:「我問過玉佩的來歷,家父也說不清楚,只說此物似乎與某種虛無縹緲的『氣運』有關。目前還沒查到更多確鑿記載,但是——」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婉音,帶著純粹的興奮,「我有個大膽的猜測!或許,下次我們將兩塊玉佩放在一起仔細比對,就能觸發某種奇特的關聯,從而找到穿越的核心奧秘!到時候,我們或許……就能回家了!」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婉音混沌的思緒。穿越以來所有的迷茫、不適與深藏的孤獨,仿佛都在這一刻看到了終結的曙光。她理應感到狂喜,理應毫不猶豫地贊同這個計劃。
可是,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卻在她心底悄然拉扯。
想回家嗎?當然想。她思念那個擁有現代便利的時代,思念血脈相連的親人。但……「回家」也意味著徹底離開這裡,離開……他。
陳紹衡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浮現眼前——是他生病時笨拙卻專注的照顧,是他沉默卻堅實的維護,是冬至夜他為她夾菜時深邃的眼神,是離別前夜那滾燙的親吻和那句沙啞的「等我回來」……不知不覺間,這個霸道、冷硬又彆扭的男人,竟已在她生命里刻下如此深刻的印記。這份陌生的、沉重的牽絆,讓她對「回家」這個最初的目標,產生了前所未有的遲疑。
毛鏡昭並未察覺她翻湧的心緒,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出口,帶著幾分無奈向她抱怨:「婉音,你是不知道!家裡看我年紀不小,硬是塞給我一門親事,那位蘇小姐……唉,是位標準的舊式閨秀,纏著足,說話細聲細氣,我與她根本說不到一塊去!這種被安排的人生,實在讓人喘不過氣!」
林婉音勉強拉回心神,聽著他的抱怨,不禁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慨。她理解他的無奈,就如同理解自己身不由己的聯姻。
他的境遇,更凸顯出她自身處境的微妙與複雜。她沉默片刻,強壓下心頭的紛亂,問出此刻最關切的問題:「鏡昭,你熟知歷史的具體走向嗎?我雖知大概,細節卻模糊。如今南方軍步步北上,眼下的戰事……陳紹衡他……可有勝算?」
毛鏡昭聞言,臉上興奮的神色收斂了些,露出學者的嚴謹:「具體的戰役細節,史書記載往往簡略,這等規模的交鋒,勝負難有定論。但是,」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沉重,「大的歷史洪流,非人力所能阻擋。據我所知,北伐之勢已不可逆,最遲到明年,待東北易幟,南京國民政府便在形式上統一全國,北洋一系……將徹底成為歷史。」
他看向林婉音,目光帶著一絲瞭然:「所以,像陳紹衡這樣,依附於舊體系的軍人,無論他個人能力如何卓絕,最終……恐怕都難逃被歷史浪潮吞沒的命運,成為時代的『棄子』。」
時代的棄子。
這五個字,像一把冰涼的匕首,精準地刺入林婉音的心臟。尖銳的痛楚迅速蔓延,隨之而來的是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對他處境的擔憂,有對歷史無力的悲哀,有對他未來的憐惜,還有一種細細密密的心疼。那個頂天立地、驕傲固執的男人,最終竟要面對如此蒼涼的結局嗎?
她突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似乎……並沒有那麼迫切地想要「回家」了。至少,不是在他前途未卜的時候。
咖啡館裡流淌著溫暖的空氣,此刻卻仿佛變得粘稠而沉重,無聲地壓迫著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