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陳公館的書房裡只亮著一盞孤燈。
林婉音伏在案前,面前攤開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紙,上面羅列著她能想到的所有戰地急救和健康維護的點子。然而,越是整理,她眉間的蹙痕便越深。
無力感像潮水般陣陣湧來。
她畢竟不是醫生。她知道維生素A能治夜盲,知道海姆立克能救噎食,知道止血帶不能一直綁著……但這些知識,如同散落的珍珠,缺乏一條專業的主線將它們嚴謹地串聯起來。裡面的方法是否百分之百可行?會不會有她不知道的禁忌?萬一哪裡寫錯了,豈不是好心辦壞事?
一個個問號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就在這時,她腦海中浮現出那張帶著金絲眼鏡、眉眼疏朗的面孔。她起身,從手袋裡取出那張質地精良的名片。名片設計簡潔而考究,正中一行清晰的鉛字:仁濟醫院 外科主任 顧行知。
「主任」的頭銜,無聲地印證著他的專業能力與地位。他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指尖拂過冰涼的紙面,林婉音下定了決心。幾經思量,她終於提筆,寫了一封言辭懇切又措辭謹慎的信,詢問顧醫生是否得空,願就一些戰地醫療問題當面請教。
仁濟醫院的醫生辦公室,充斥著消毒水與紙張混合的味道。顧行知看完了林婉音的信,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那位在藥房裡果斷救人的陳太太,竟然在思考如此宏闊而具體的問題?
當林婉音在他的辦公室坐下,清晰地闡明來意後,顧行知最初的驚訝迅速被一種專業的審視所取代。
「顧醫生,冒昧打擾。我最近在嘗試整理一些基礎的戰地救護常識,希望能給前線的將士們一點微末的幫助。但我畢竟不是專業醫者,所知有限。想到您是這方面的專家,不知能否請您指點一二,看看這些想法是否可行?」
她將自己的筆記遞過去,條理分明:
1. 個人血型標識。
2. 傷情分級與標記(採用紅、黃、綠三色區分危急程度)。
3. 基礎消毒與包紮(著重強調清潔水源與布料煮沸的重要性)。
4. 戰地常見病預防(重點提出以魚肝油應對夜盲症,並列出戰壕足的防護要點)。
5. 基礎急救:她特別在止血項下謹慎標註:「若情勢危急,不得已使用繩索、布條綑紮肢體止血,務必記錄起始時間,且需每隔一段時間松解片刻,以防肢體壞死。」
顧行知閱覽的速度很快,越往下看,眼神中的審視便越淡,一種越來越明亮的光彩取而代之。他放下紙張,再次看向林婉音時,目光里已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覓得知音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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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太,」他的聲音因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而較平日更為低沉,「您提出的這些……尤其是傷情分級和血型標識,其背後蘊含的,是『標準化急救』與『效率最優化』的醫療管理理念。」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抹帶著些許自嘲的弧度:「不瞞您說,這些理念,我在醫院裡曾多次向同僚建議,卻常被譏為『過於理想』、『不合國情』。沒想到……」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清亮的眸子裡情緒翻湧,「沒想到,竟在您這裡聽到了知音!」
「知音」兩個字,輕輕敲在林婉音心上。她看到他眼中那份不為人知的堅持。
「顧醫生過譽了,我只是憑著直覺,想到什麼便寫下什麼。」她謙遜地垂下眼帘。
「不,這非常了不起。」顧行知的語氣恢復了醫生的嚴謹,卻充滿了合作的熱情,「您搭建的框架極具前瞻性,請允許我以專業角度,稍作補充與完善。」
他拿起筆,在她的筆記上從容勾畫起來:
「關於血型,」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專注,「光是標識還遠遠不夠。我們必須寫上最基礎的匹配原則——O型血可以輸給任何人,我們稱之為『萬能供血者』;而AB型血,則可以接受任何血型,是『萬能受血者』。一定要讓每個士兵都明白這個道理,否則前線的相互救助,反而會釀成悲劇。」
林婉音屏息聽著,不自覺地向前傾身。他說話時,修長的手指偶爾在紙面上輕點,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專注而清澈。
「至於感染,」他筆尖一頓,在「清創」二字上畫了個圈,「這是比包紮更關鍵的一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徹底清除傷口裡的泥沙、碎布,甚至壞死組織。任何一個微小的殘留,都可能在體內釀成致命的感染。記住,一個不徹底的清創,遠不如一個乾淨的、暴露的傷口來得安全。」
她恍然大悟,忍不住輕聲道:「所以核心是『淨化』,而不是『覆蓋』。」
顧行知抬眸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正是這個意思。」他唇角微揚,隨即又指向下一處,「還有休克的識別——面色蒼白、手腳冰冷、脈搏快而弱、額頭冒冷汗……這些都是身體在求救的信號。早一刻識別,就多一分生機。」
言語間,他已流暢地補充了加壓包紮的要點、骨折固定的技巧、搬運傷員的注意事項。每寫下一處,都會側首確認她的目光是否跟上,偶爾用筆尾在空中簡略比划動作要領。
他侃侃而談,將林婉音那些來自現代生活的常識碎片,用專業的醫學知識填補、加固,構建成一個更科學、更系統的體系。林婉音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眼中閃爍著茅塞頓開的亮光。他補充的每一點,都像是拼上了她腦海中缺失的那塊關鍵拼圖。
在這個過程里,顧行知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智力同頻的快感。他一身所學,終於找到了一個不僅能聽懂、更能觸類旁通的傾聽者。這種精神上的契合,遠勝過簡單的欣賞。
而林婉音,看著自己樸素的願望在專業人士的幫助下逐漸變得豐滿、可行,那份無力感被巨大的希望和動力所取代。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中充滿了感激。
「太好了,顧醫生!有您的這些補充,這份手冊才能真正起到作用!」她由衷地說,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輕快的笑意。
那笑意澄澈而真誠,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光,讓顧行知有瞬間的失神。
他匆忙垂下目光,再抬眼時,那個在嘴邊盤旋的「陳太太」不知不覺就變了:「林小姐言重了,」他的語氣依然專業,卻溫和了許多,「能參與這樣有意義的事,是我的榮幸。接下來我們可以細化內容,比如畫一些包紮和骨折固定的示意圖……」
他說得很自然,仿佛這個稱呼本該如此。
「好!」林婉音用力點頭。全心沉浸在討論中的她,完全沒有察覺這個稱呼的變化。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人隔著一張書桌,為了共同的目標熱烈討論。他遞過醫學圖表,她接過細看,指尖在紙上輕點,提出自己的想法。他們沉浸在思想的碰撞中,完全沒注意到天色漸晚。
直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小翠探進頭來小聲提醒:「小姐,天快黑了,是不是該回去了?」頓了頓又補充:「張師傅在外面等很久了。」
林婉音這才從專注中回過神,望向窗外,發現暮色已經籠罩了天空。她竟然完全沒注意到時間過得這麼快。
「看我,一討論起來就忘了時間,耽誤您太久了。」她連忙起身道歉。
顧行知也站起身,溫和地笑了:「林小姐別這麼說,和您討論是件愉快的事,談不上耽誤。」他的目光掠過她略顯疲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誠懇地說:「今天的討論很有收穫,等我畫好示意圖,再請您過目。」
「好,那就有勞顧醫生了。」
在這段專注的時光里,他們忘記了彼此的身份。一個是心懷遠見的穿越者,一個是理想受挫的海歸醫生,卻因為這份共同的事業,成了彼此最堅定的同盟。